千千文学网

羊肉火锅（第2页）

“亓先生，可算找着您了。昨晚的事，是我冲动了，我给您赔个不是……这些是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亓观茗没看他。他端起茶杯，垂眼呷了一口，白瓷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缓慢，像在打发一个不请自来的推销员。

陈老板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间。很短暂，但足以让我捕捉到。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又转向我这边。他的目光从亓观茗身上滑到我身上，嘴里说着“这位小姐昨晚受惊了”，身体弯下来，客客气气，可就在我们对视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

鄙夷。

不屑。

像在看一只被亓观茗从路边捡回来的野猫，浑身湿漉漉的，脏兮兮的，配不上眼前这桌铜锅和这些手提箱。

我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碗里。羊油在汤底表面浮起一点诱人的油光，我捞起一片熟了的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幸福地嚼着，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亓观茗终于抬了眼。

他看向陈老板，神情很淡，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我自以为昨晚谈完之后，你会自知理亏，不敢再来找我。”

陈老板张了张嘴要说什么，亓观茗没给他机会。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陈家的上门女婿。也没有告诉过我，余江怀孕四到九周的时候，是被你打得浑身是伤、逼得投了井。”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刃，贴着骨头一寸一寸地刮，“现在她化作厉鬼闹出人命了，你想起求我来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铜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热气熏上来，糊了陈老板一脸水汽。他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动了几下，掏出一块手帕，在额头上擦了擦汗。那汗不是热出来的，是心虚和恐惧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

“亓先生，这……这中间有些误会，当年的事说来话长，您听我解释……”

“陈老板，”亓观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倦意但又非常理直气壮的问我，“你说他这会儿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

他这句话问的是我，但目光仍然钉在陈老板身上。我抬头，对上他那双丹凤眼，轻轻摇了摇头。

亓观茗笑了一声，很短，很凉。

“我看也不见得。”

他重新看向陈老板：“而且你昨晚烧殡仪馆的时候，不是挺风光的么？求我做什么？”

陈老板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知不知道，”亓观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不止余江。你还惹了别的东西。可你自始至终都瞒着我。那厌胜之术，除了造诣极高的木匠还有风水先生，谁能给你做的出来？有这手艺的人，整个赫城数得过来几个。”

他靠回椅背，一字一字地说：

“我收了你的钱，是替你办事。可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实话。”

陈老板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他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油光满面的脸上，那副慈眉善目完全垮了。

“亓先生……不，亓爷……您救救我，您说个价，多少都行——”

亓观茗没再看他。他拿起公筷，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滚水里涮了三四秒，捞起来，蘸了酱，放到我碗里。

“吃肉，”他偏过头，丹凤眼弯了弯，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饭吃到一半被扰了兴致的人，“蘸这个酱，他家的芝麻酱是赫城最好的。”

陈老板站在桌子对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两个保镖拎着空手提箱站在他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弯着腰，姿势越来越低，像一张被人踩在脚下的旧报纸。

铜锅里的水汽升腾，在我和他之间隔开一道白茫茫的雾。隔着那片雾气，我看见陈老板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谄媚，还有一丝压得极深的、恶狠狠的光。

像一条被堵在洞口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