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桐烟:“沈家做漆器,传了七代。最风光的时候,晋商的驼队带着沈家的漆器走西口,一路卖到莫斯科。最落魄的时候,全家靠你太奶奶典当嫁妆活下来。”
“但无论风光还是落魄,沈家人没断过两件事:一是每年西月上山收漆,二是每年腊月祭祖谢漆。”
他转身,看向沈桐烟:“为什么?因为漆是恩赐。树流出血,匠人接住,化成器,养活人。这是天地的馈赠,不能忘本。”
沈桐烟握紧手里的工具盒。
“你现在做的事,”沈守拙继续说,“我不全懂。什么数据流,什么屏幕,什么互动——对我来说太新了。但那天我去作坊,看见你在嵌螺钿,戴着眼罩,手稳得一丝不抖。我就知道,你没忘本。”
他走回桌前,坐下:“漆缸做好后,抬回来给我看看。”
沈桐烟眼眶发热:“嗯。”
“还有,”沈守拙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田醯找我买的‘沈家大漆’商标授权书,开价二十万。我撕了。”
他把撕碎的纸片扔进废纸篓。
“沈家的招牌,不能卖。”他看着孙女,“但你可以用它。用好了,是你的本事。用砸了——”
他顿了顿。
“用砸了,回来,爷爷教你重新做。”
沈桐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树根终于扎到了水源,像漆液终于找到了胎骨。
“我不会砸。”她说。
沈守拙点点头,挥手:“去吧。天亮了。”
沈桐烟起身,抱着工具盒走出堂屋。
院子里,晨光终于漫过屋脊,照在老槐树上。树叶上的露珠折射着光,像千万颗细碎的螺钿。
她抬头看天。
太原的天空,难得这样清澈蔚蓝。
像一口刚推完光的漆,温润,深沉,蓄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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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作坊,沈桐烟把太爷爷的工具一一摆在工作台上。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儿,像沉睡的士兵,等待被再次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