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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一遍朱漆涂完（第1页）

色有骨。

沈桐烟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她店里用的，也是天然矿物颜料，朱砂、石绿、石黄……但她是否真的给了这些颜色足够的时间去“沉”？去“与漆相融”？还是在赶工期、求效率的心态下，不知不觉让颜色也变得浮躁了？

她看向阴房。那里面的剔红牡丹盘，爷爷用的定然是上好的朱砂。为何还会裂？是因为“火气”未磨？是因为胎骨处理不当？还是因为……爷爷当时的心，也“急”了？

她不知道。也许永远无法知道爷爷当时的具体情境。但她知道，要想修复它，绝不能“急”。不能用现代化学粘合剂去粗暴地填补裂缝，那样只会留下更刺眼的疤痕。必须用最笨的办法，顺着裂纹的走向，重新补灰，重新上漆，一遍又一遍，让新的漆液慢慢渗入裂缝的细微孔隙，与旧漆层重新生长、融合。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需要极致的耐心，和对漆性最细微的体察。

这恰恰是这个快节奏时代最奢侈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酉发来的微信：“沈老板，今天冒昧打扰了。唐姐性子急，说话首，但她渠道和能力确实强。合作之事，望你认真考虑。另，晋祠彩画可还入眼？”

沈桐烟盯着这条消息。顾酉很聪明，也很会把握分寸。他没有一味强推合作，反而先提到了晋祠，像是在寻找共同的兴趣点，或者，是在展示他的诚意和细心。

她想了想，回复：“彩画很好，谢谢告知。合作的事，我需要时间准备东西。市集我可以参加，但东西按我的来。”

几乎是立刻，顾酉回复：“明白。尊重你的节奏。需要任何协助，比如产品拍摄、文案，随时找我。”

接着，唐绛的消息也跳了出来：“桐花儿！酉哥说你有意向了？太好了！摊位我给你留着！需要什么物料支持？背景板？灯光？陈列架？我让团队出方案！”

沈桐烟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神的耗竭。这一天，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话，看了太多东西。她需要静下来。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只只上了一遍黑漆的木胎。漆黑，沉默，等待着她赋予它接下来的无数遍髹涂和等待。她用手指轻轻拂过漆面，感受那层极薄的、未干的润泽。

然后，她调了一小碟加了细金粉的朱漆。不是用来画纹样，而是用最细的笔，在木胎底部一个绝不会被看到的角落，写下两个极小的字：

“沉色”。

这是开始。一个漫长的、不知道结局的开始。

她将木胎放入阴房，与那只剔红牡丹盘放在不同的架子层上。关好阴房门，检查了湿度。做完这些，她洗净手，关掉台灯。

作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老街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透进来，勾勒出工具的模糊影子。

沙，沙，沙。

那声音仿佛又响起来了，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时间深处，来自漆液慢慢干涸凝结的过程，来自晋祠古柏年轮的增长，来自这条老街地下无声流淌的岁月。

她站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准备市集的作品，要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多纷扰，要继续研究那只盘子的修复方案。

但此刻，在这片属于她的、陈旧而安静的黑暗里，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手中握住了那抹晋祠梁枋上的沉绿，握住了旧漆片上的温润，握住了爷爷笔记里“漆性即人性”的箴言。

路还长。漆未干。

她转身，锁好作坊的门，走进后面小屋的黑暗里。

清晨六点，太原城还浸在靛蓝色的寒气里。老街的石板路蒙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有极细微的碎裂声。沈桐烟推开作坊的门，一股熟悉的、微腥的草木气息混合着夜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没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径首走到阴房门口。

湿度计指针稳稳指向75%。她泼的水起了作用。轻轻打开门，里面更暗，也更潮润，空气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包裹着架上那些未完成的作品。那只剔红牡丹盘静静躺在最里层的架子上，裂痕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沉睡的伤口。旁边，那只只上了一遍黑漆的木胎，表面己经干透，呈现出一种哑光的、收敛的黑。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木胎漆面。干透了，可以上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