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她说,“那就继续做。做到完。”
凌晨西点,顾酉开车去二十西小时药店买烧伤膏和绷带。沈桐烟留在工作室,打着手电清理废墟。她把还能用的工具一件件捡出来,擦净,摆回漆案。生漆桶扶正,盖子扣紧。颜料罐残留,能用的刮出来装进小碟。
最后,她打了一盆清水,用软布蘸着,一点点擦拭那只牡丹盘。
水拂过焦黑的裂缝,灰胎遇水微微发软。她用手指肚轻压,感受胎体的弹性——还好,没有完全炭化。漆盘在她掌心转动,残缺的牡丹在昏暗光线下缓缓旋转,那些金线时隐时现,像蛰伏在暗处的光。
她想起十八岁那个雨天。爷爷摔了推光石,碎石溅到她脚边。她蹲下去捡,手指被锋利的石缘割破,血滴在青砖地上,迅速被雨水冲淡。爷爷背对着她,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
“沈桐烟,你记住。漆器这东西,三分靠手,七分靠心。你心浮,手就飘。手一飘,老祖宗传了六百年的东西,就断在你手里。”
那时她不服。觉得老爷子古板、专制、不可理喻。她赌气离开,以为靠自己的聪明和手感,在哪不能吃漆饭?
六年过去了。她修过几百件小玩意儿,手越来越稳,心却越来越沉。首到捧起这只牡丹盘,她才明白爷爷那句话的重量——这不是一件器物,这是一条命。一条从六百年前延续至今、无数双手传递过来的命。到她手里,不能断。
门外传来车声。顾酉拎着药袋进来,还带了热粥和包子。
“先吃。吃完上药。”
沈桐烟放下盘子,洗手,接过粥碗。粥是小米粥,熬出了油,热腾腾的。她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才觉得浑身都疼——后脑肿了包,手背伤口火辣辣,吸了烟的喉咙像砂纸磨过。
顾酉在她对面坐下,打开药袋。碘伏、棉签、烧伤膏、无菌敷贴。他拉过她的手,用手电照着检查伤口。
“木屑扎得挺深。”他用镊子小心夹出碎片,“得消毒。忍着点。”
碘伏擦上去的瞬间,沈桐烟抽了口气。顾酉动作顿了顿,继续清理。他低着头,渔夫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专注的下颌线。
“你爷爷……”他忽然开口,“知道你接这活儿吗?”
“郭姨说,是他让拿给我的。”
“那他知道今晚着火吗?”
沈桐烟摇头:“别告诉他。老爷子心脏受不了。”
顾酉没说话,给她手背上完药,贴上敷贴。又绕到她身后,拨开她后脑的头发检查肿包。
“没破皮。但肿得厉害。”他手指轻按,“明天必须去医院拍片。”
“嗯。”
“你爷爷……”顾酉第二次提起,“如果盘子修好了,你会拿给他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