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打醋的田婶探出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桐花儿,晌午没吃吧?婶子这儿有拨烂子。”
她摇摇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唉,人没事就是万福。”田婶叹口气,碗沿磕在窗框上,清脆一声,“那箱子……可惜了。”
是啊,恒温箱。里头还躺着那对修到一半的牡丹盘。沈桐烟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火是从电路老化的插座起的,蹿得快,舔着了堆在墙角的生漆桶。若不是顾酉那晚恰好在隔壁首播试音,听见异响冲进来拽她出去,怕不是连她都要折在里头。
手机震了,屏幕上跳着“顾酉”两个字。
“在哪儿?”他声音有点哑,背景音是键盘敲击的脆响。
“店门口。”
“别动,我来。”
十分钟后,那辆二手电动车刹在她跟前。顾酉跨下来,头盔夹在胳膊底下,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盘扣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腕子上戴了串星月菩提——B站粉丝最吃这套“古风美手”的人设。可此刻那双手上沾着灰,指甲缝里还有昨夜扒拉火场残骸时留下的黑渍。
“看这个。”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是条微博热搜截图。#桐花小馆火灾#排在第十七位,后面跟着个“沸”字的小火焰图标。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本地资讯号发的现场照片:浓烟从她二楼的木格窗里往外滚,消防车红蓝光晃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评论己经过了五千条。
“可惜了,听说里头有老物件。”
“网红店吧?是不是炒作?”
“楼上积点德,非遗传承容易么?”
“非遗?现在是个店都敢标非遗,真活儿假活儿谁知道。”
沈桐烟盯着那条“真活儿假活儿”的评论,眼睛像被火燎了一下。她移开视线,落到顾酉脸上,“市监局上午来了,责令停业整改。消防认定书没出之前,不能动。”
“料到了。”顾酉收起手机,从车后座拎下个半人高的登山包,重重墩在地上,拉链一扯——里头是烧得变形的恒温箱残骸,还有几块用软布层层裹着的黑乎乎的东西。“能救的我都扒拉出来了。你那个牡丹盘……木胎还在,但裂缝边上新补的灰胎,全酥了。”
她呼吸一紧,蹲下身去揭那软布。手指触到焦黑的木胎边缘,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原本该是温润灰白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炭化的蜂窝状孔洞,轻轻一碰,簌簌往下掉渣。
“漆性即人性。”爷爷的声音冷不丁在脑子里响起来,像口沉钟,“灰胎酥了,是心浮了。心浮了,手就稳不住。”
“还有法子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的。
顾酉也蹲下来,从包里又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头是几片用密封袋装着的、烧得只剩小半的漆片,边缘蜷曲焦黑,但中间还能看出原本的朱色和金色。“我在墙角找到的,应该是你之前试样的漆片。颜色还能辨。”他顿了顿,“但恒温箱毁了,二十九天中涂漆的阴干周期,你这儿没条件了。”
沈桐烟没应声,手指慢慢抚过牡丹盘残骸上那道狰狞的裂缝。这道裂,是半年前一位老藏家送来的。清中期的东西,黑漆地,嵌螺钿牡丹,华贵得很。可惜不知怎么受了潮,木胎从内里裂开,螺钿都翘了边。老爷子点名要沈家接手,爷爷却把她叫到跟前,让她单独做。
那是考验。她知道。沈家“大漆”第七代,到她这儿,就她一个孙女。族谱上写得明白: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爷爷沈守拙,一辈子守着这规矩,可眼看手艺要断,心里那堵墙也裂了缝。让她修这牡丹盘,是探她的底,也是破他自己的例。
她接了。清灰、补胎、初涂、荫干……一步步按古法来,不敢有半分取巧。裂缝处的灰胎,她用姥爷留下的老法子,以砖灰兑生漆,掺了捣碎的麻丝,一层层填,一层层磨。足足西十九天,灰胎才与木胎咬合,颜色从焦黑转为温润的灰白。眼看再二十九天,中涂漆一成,捻上金线,就能重绽光华。
现在,全毁了。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顾酉问。
沈桐烟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斜切过老街的屋檐,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他那双总带着点算计和戏谑的眼睛,此刻很静,像深潭的水。
“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店封了,活儿毁了,爷爷那边……她甚至不敢想老爷子知道消息后的脸色。三年前因为“开漆失手”毁了一面明代屏风,她就被逐出了沈家大院。如今这牡丹盘若再折在她手里,恐怕“沈桐烟”这三个字,在并州漆器行当里,就真成了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