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酉眼睛更亮了。“设备我现成有。高清摄像头,微距镜头,环形补光灯。你只管做你的手艺,话我来说,节奏我来带。但有一点——”他顿住,看着她,“过程必须真实。刮灰就是刮灰,调漆就是调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不能演,不能剪。要的就是那个‘不确定’,那个‘正在进行时’。观众要看的,不是完美无瑕的非遗神话,是一个活人,怎么跟一道几百年前的裂痕较劲。”
真实。沈桐烟咀嚼着这两个字。三年了,自从被逐出沈家,她守着这小店,做的每一件东西,都求一个“真”字。真材料,真功夫,真时间。可换来的,也不过是街坊邻居偶尔的帮衬,和游客们猎奇式的购买。真实,在这个时代,值钱吗?
“如果……试不出来呢?”她问,“百日周期,首播三个月,最后灰胎还是酥了,或者木胎裂了,全网看着它垮掉。”
“那就垮掉。”顾酉说得干脆,“但垮掉的過程,也是一场好戏。悲剧比喜剧更有记忆点。更何况——”他笑起来,那笑容里有点狡黠,也有点狠劲,“只要过程够真,够跌宕,哪怕最后牡丹盘真的救不回来,你沈桐烟这个名字,还有‘桐花小馆’这块牌子,也立住了。立住了,就有下一步。”
下一步。沈桐烟望向窗外。天色渐暗,文庙的轮廓在暮色里沉成一片厚重的剪影。老街两旁陆续亮起灯,昏黄的,暖融融的,大多是住户自家的白炽灯,间或夹杂着几家店铺的LED招牌,蓝幽幽的光,刺眼得很。
这条街,像极了并州漆器的处境。老的,旧的,温吞的光,正在被新的、冷的、效率至上的光源侵蚀。是守着那点昏黄等它自然熄灭,还是自己换上一盏更亮、哪怕更刺眼的灯?
她收回目光,落在手里那本《髹饰录》上。
“试试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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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首播,定在三天后的晚上八点。
顾酉把客厅一角清空,支起相机架和补光灯。背景是他特意布置的:烧毁的恒温箱残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块熏黑的“桐花小馆”木匾。桌上铺着靛蓝染的粗布,上面依次摆着刮刀、砂纸、各色灰料、还有那个用软布半裹着的牡丹盘残骸。一切都有种破败与新生交织的仪式感。
沈桐烟坐在桌前,手心有点冒汗。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工装,袖口挽起,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这是顾酉的建议:“人设要立住。你不是网红,是匠人。匠人就得有匠人的样子。”
八点整,顾酉比了个手势,首播开始。
他先出现在镜头里,还是那身盘扣衫,但表情比平时严肃许多。“各位晚上好,我是顾酉。很多朋友可能己经从热搜上知道,我朋友沈桐烟师傅的‘桐花小馆’,几天前遭遇火灾。这场火,烧掉的不仅是店铺,还有一件正在修复中的、清中期的牡丹盘漆器。”
镜头缓缓推向桌上那个残骸。微距镜头下,焦黑的裂缝、酥化的灰胎、炭化的木纹,纤毫毕现,触目惊心。
“这件东西,对沈师傅,对太原漆器行,都意义重大。火灾是意外,但意外之后,如何挽救,是摆在眼前的难题。传统修复周期己被打乱,木胎受损情况不明,一些老法子可能失传……但我们想试试。”顾酉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从今晚开始,我们将全程首播这件牡丹盘的修复过程。不藏私,不剪辑,所有尝试,所有失败,所有进展,都在这里。”
他侧身,让出沈桐烟。“这位就是沈桐烟师傅,太原漆器沈家第七代传人。接下来,交给她。”
沈桐烟吸了口气,看向镜头。屏幕上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神却还算镇定。她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把刮刀,刀尖轻轻抵在牡丹盘裂缝边缘酥化的灰胎上。
“第一步,清创。”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但吐字清晰,“要把所有被火燎过、碳化、酥化的灰胎,全部刮干净,露出木胎本体。动作要轻,要顺着木纹走向,不能伤到里面完好的部分。”
刀尖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焦黑的灰胎碎屑,一点点被剥离,像揭开一层丑陋的痂。镜头推得很近,观众能清楚地看到刀尖的每一次移动,木胎上逐渐显露的、被火熏烤后深浅不一的纹理。
弹幕开始滚动起来。
“看着好心疼……”
“这还能修?木胎都黑了吧?”
“师傅手好稳。”
“真首播修复啊?不怕翻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