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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这门手艺费工费料（第1页）

文庙在老城东南角，这些年修修补补，成了个半开放的市民公园，白日里老头唱戏、小孩乱跑，晚上则迅速沉寂下来，只剩些恋爱的情侣和夜跑的独行客。沈桐烟沿着青砖路往西偏殿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响，惊起了檐角宿鸟扑棱棱的声音。戌时三刻，晚上七点西十五，天己黑透，只有仿古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飞檐斗拱沉默的剪影。

西偏殿不开放，殿后更是人迹罕至。墙是老墙，灰砖斑驳，爬着枯了又生、生了又枯的藤蔓。第三棵老槐树很好找，最大最老的一棵，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在夜色里浓黑一团，透着一股森森的古意。树下空无一人。

沈桐烟站定，看了看手机，七点西十西。她没靠近树干，只在不远处能瞥见树影的廊柱边停下，背靠着冰凉的柱子，静静等。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城市模糊的车流声。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头与香火混杂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五十，没人。七点五十五，还是没人。只有风吹树叶，影影绰绰。

她手心有点冒汗，不是怕，是一种等待揭晓前的焦灼。被骗了？恶作剧？或者，“漆海拾遗”就在暗处观察？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就在手机时钟跳向八点整的刹那——

“看树根。”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低沉，略带一丝沙哑，像是刻意压着。

沈桐烟脊背一僵，循声望去，却只见槐树另一侧更深的阴影，不见人影。她定了定神，依言走近老槐树，蹲下身，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向虬结的树根处。

那里，树根与砖石的缝隙里，塞着一个东西。用油纸包着，巴掌大小，方方正正。

她取出那油纸包，入手沉甸甸，带着夜露的凉意。打开油纸，里面又是一层软布。揭开软布，露出的东西让她呼吸一滞。

那是一块漆器残片。不大，约莫三指宽，两寸长。残片本身是黯沉的黑漆底，但上面残留的纹饰，让她眼睛瞬间睁大——是“剔犀”工艺，朱、黑、黄三色漆层相间，断面处，漆层累积的色带清晰如年轮，流畅的云纹曲线在残存的边缘戛然而止。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剔犀的刀法、纹样风格，尤其是那朱漆的色泽……她太熟悉了。小时候在姥爷珍藏的几件明代剔犀器上见过类似的神韵。这残片，年代久不说，且绝非普通匠人所为。

“东西看了？”那声音又从阴影里传来，这次近了些，仿佛就在树后。

“看了。”沈桐烟强迫自己声音平稳，“剔犀，老件，至少明。刀工是高手。”

阴影里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像是对她眼力的默许。“能补吗？”

“补？”沈桐烟一愣，举起残片对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就这一片？器型未知，纹路不全，配色比例只能猜……这怎么补？”

“所以是考校。”那声音道，“给你三个月。补好它，用你的理解，让这残片‘活’成一件完整的器。不限器型，但工艺必须是剔犀，韵味要对。”顿了顿，补充道，“就用你手里那种‘用心’的劲头。”

沈桐烟心头疑云更重：“为什么找我？补好了又如何？”

“太原城里，年轻一辈，手上有真活儿、心里还揣着老规矩的，不多。你算一个。”声音平平，听不出褒贬，“补好了，自有你的好处。补不好……也就当没这回事。”

这算什么回答？沈桐烟捏着残片，冰凉的漆面贴着指腹。“‘漆海拾遗’……你到底是谁？”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句更轻的话随风飘来，几乎散在树叶的沙沙声里：“一个不想看它真成了‘遗’的人。”

脚步声响起，极其轻微，迅速远去，消失在殿宇廊庑更深的黑暗里。

沈桐烟没有追。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块残片，心头翻涌。考校？好处？迷雾重重。但这残片本身，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她全部的职业本能和探究欲。那断口的漆层，那流畅的线条，仿佛在无声诉说，又仿佛在静静等待。

她将残片重新用软布、油纸包好，小心放入帆布包内侧。站起身时，腿有些麻。晚风更凉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转身离开。

文庙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沉静的黑暗关在里面。而她怀里，多了一块来自黑暗的、滚烫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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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桐花小馆”，己是夜深。老街安静下来，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孤零零地亮着。沈桐烟反锁好门，拉上窗帘，这才在姥爷那盏工作灯下，再次仔细端详那块剔犀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