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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第1页）

苏云清后来还带程柏明去见过汤纬武、牛然。只可惜林游那几年一直在边境，山长水远，能通的也不过几封书信。

信里多半是些边关风物，偶尔夹一两句旧友问候，语气虽平淡，但也像他们这些人的情分，隔着风雪与岁月，仍旧不断。

最初那几年，苏云清和程柏明其实并不算亲密。

他们同住一府，同桌用饭，同榻而眠，可人和人之间并不是靠这些便能立刻熟起来的。程柏明那时还年轻，心里有许多说不出口的念头，越是在意，越显得生硬。苏云清也青涩，凡事守着分寸，连一句寻常关怀都要在心里斟酌半日。

两个人一个克制，一个谨慎，倒像两盏隔着纱罩的灯，明明都亮着，却谁也照不透谁。

后来日子久了，许多事便不必说了。

程柏明办公回来，桌上总会留着一盏温茶；苏云清夜里畏寒，程柏明便养成了进门先暖手的习惯；若是出差，程柏明的信也从一开始的公事寥寥，变成了路上见了什么花、哪处驿站的饭难吃、哪日下雨想起府中檐声。

他从不在信里直说想念，可每一页都像在说。

许多年之后，苏云清有一回抬头看他，忽然从程柏明眼里看见了一点近乎痴迷的东西。

那神色只一瞬，很快便被程柏明压了下去。他仍旧是那个在人前沉稳持重的程大人，说话有度，进退有礼，叫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苏云清看见了，便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岁月里变了质。

程柏明在府中一点点侵占苏云清的生活，也一点点把自己困了进去。

起初他以为苏云清是药，能解他心头那点无名的焦躁。后来才知道，药吃得久了也是会成瘾的。苏云清在他身边待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成了他骨血里的一部分，剜不掉，也戒不掉。

年轻时，程柏明的占有欲还会露在外头。

那时他不够沉稳，偶尔也会故意留下一点痕迹，像是生怕旁人不知道苏云清身边已有了他。可年岁越长，他反倒越收敛。不是淡了，是藏得更深了。苏云清衣领之外，旁人瞧不出半分亲密，衣领之内，却全是程柏明不肯让人窥探的私心。

他们在外头向来规矩。

宴会上两人不并肩久坐，说话也有分寸。程柏明待苏云清温和，却不亲昵，苏云清待他周全，也不依赖。外人看久了，便难免生出些闲话，说他们这些年不过是面上情分，早没有从前热络。

语英每每听见这些话，都只觉得好笑。

她是苏云清身边的旧人，最知道这两个人私底下是什么样。外头的人只能看见两人在席间不怎么说话，却看不见马车帘子一落，程柏明便会握住苏云清的手，一路都舍不得松开。

有时候握得紧了，苏云清低声提醒他：“疼。”

程柏明这才松一点，却也只是松一点，仍旧扣着他的指节，像怕人从眼前消失了似的。

在府中更是如此。

苏云清不过是在院中看了半晌花鸟，程柏明若是从书房出来没瞧见人，便要一路寻过去。明明都在同一座宅子里，隔不过几道门、几重廊，他也像离了人便不安稳。

苏云清起初还真疑心他身子出了什么毛病。

有一日趁程柏明上衙，他悄悄请了大夫来，问得含糊：“若有人总是坐不住，离人片刻便要寻，是不是心火太盛？”

大夫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后来给程柏明诊了脉，只说：“程大人身子康健，气血也足，并无病症。”

这事不知怎么叫程柏明知道了。

他沉默半日，竟以为苏云清嫌他年纪渐长，回头便开始早起练身、少饮酒、多养生，连从前应酬里推不开的酒局也能推便推。苏云清哭笑不得，解释了几回，程柏明仍旧不大信。

他只说：“我总不能叫你嫌弃。”

苏云清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把手里的书合上，轻轻叹了一声。

程柏明在外头是叫人敬畏的中年男子，到了苏云清面前，却总有几分幼稚。旁人越看他越沉稳，苏云清却越看越觉得，他这些年的心性，倒有一半都长偏在自己身上了。

程瑾有几回带孩子过来。

孩子们在前院追纸鸢，程瑾绕到后头寻人，远远便看见苏云清坐在池边钓鱼，程柏明偏要靠在他身侧。堂堂一个朝中大员，半点架子也没有，替苏云清拢袖子、递茶盏，偶尔还要低声同他说几句话。

程瑾看了半日，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两个，真是几十年也不嫌腻。”

程柏明听见了，倒很坦然。

“日日十二个时辰待在一处，或许会腻。”他替苏云清把茶盏放稳，语气平常，“可我平日要点卯，要办差，遇上外放巡查，少则三五日，多则数月。算起来，能安安稳稳陪他的日子本就不多，哪里够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