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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月圆人间安暖（第2页）

它的尾巴开始疯狂地摇动，摇得像一台永动机，整个屁股都在跟着扭。它舔了舔嘴巴，意犹未尽，又仰头看着小满，眼神里的期待比刚才更加强烈、更加炽热、更加不可拒绝。

“不行了，这是生的，你还小，吃了要拉肚子的。”小满无情地打破了岁岁的幻想，“等做好了，烤熟了，给你和糯糯单独做几个小个儿的，你们也能吃的。”

岁岁听不懂“生的”“熟的”“拉肚子”这些词，但它听懂了“给你做”三个字。它的耳朵从竖着变成了微微向后拢，眼睛从瞪大变成了眯成缝，嘴巴从张着变成了弯着——整张脸都在说：好！我等你！我相信你！

它不再纠缠了，乖乖地趴在小满脚边，把下巴搁在小满的鞋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但鼻尖还在不停地翕动，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嗅觉雷达，持续地、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甜味。它的尾巴不再疯狂摇摆了，变成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懒洋洋的、像在打拍子一样的轻摆。

糯糯没有进厨房。

它蹲在厨房门口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的门槛上，面朝院子，背朝厨房。雪白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一尊被精心打磨过的玉雕。它的姿态优雅而从容，尾巴从门槛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卷起，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羽毛。

它不是对厨房里的事情不感兴趣。它的耳朵出卖了它——那两只耳朵微微向后转着，朝向厨房的方向，像两个小小的雷达在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个声音。它听到了小满揉面的声音，听到了岁岁哒哒哒跑进去的声音，听到了岁岁舔馅料后发出的那个满足的、像小铃铛一样的哼唧声，听到了小满说“给你做”时那个温柔的、带着笑意的语调。它全都听到了，但它没有进去。

糯糯从来不会在人多的地方——不，人多的地方它也不在乎，它不在乎人多人少——它不会在任何它觉得“不需要我”的场合主动出现。它不是高冷，不是孤僻，不是社恐，它是一种“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在”的分寸感。这种分寸感不是后天习得的，而是与生俱来的，像它那一身雪白的毛发和深蓝色的眼睛一样，是它之所以是糯糯的原因。

但现在，它的尾巴尖在微微地、只有最了解它的人才能察觉到的幅度里，轻轻动了一下。

【羊奶蛋黄。小月饼。专门给岁岁和我做的。】

糯糯的心声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温温地涌动。

【他倒是用心。】

尾巴尖又动了一下。

【蛋黄要碾碎了再拌，不然岁岁那小牙咬不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这几天开到了最盛。

金黄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每一簇小花都小得像个米粒，但成千上万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片金黄的花海。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带着甜香的小雪。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桌石凳上，落在晾衣绳上晾着的蓝印花布上，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只倒扣着的旧陶罐上，落在糯雪白毛发和岁岁仰起的小脸上。

岁岁对这个“天上掉花花”的现象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它一开始是被吓到的。第一片桂花瓣飘落到它鼻尖上的时候，它猛地打了个喷嚏，整个身体向后弹了半米，四只小短腿一阵乱蹬，差点摔了个四脚朝天。然后它发现，那个砸到它鼻子的东西没有攻击性，没有气味——不，有气味，是好闻的气味，是甜的气味，是刚才在厨房里主人给它尝过的那种好吃的东西的气味。它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地上那片金黄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小花瓣，然后伸出舌头，把它舔进了嘴里。

【是花花的味道！】

岁岁惊喜地发现，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东西是可以吃的，而且味道还不错，虽然没有主人用糖渍过的那么甜，但有一种更清新的、更自然的、像喝露水一样的清甜。它立刻开启了“捡花瓣”模式，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在桂花树下来来回回地跑，每看到一片完整的花瓣就低头叼起来，嚼一嚼，咽下去，然后继续找。

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摇得像一把小扇子在给自己扇风。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每一阵风吹过都会抖一抖，把落在耳朵上的花瓣抖掉——但新的花瓣马上又会落下来，落在它的头顶上，落在它的背上，落在它的尾巴尖上，把它原本雪白的毛发点缀得像一件缀满了金色亮片的华丽礼服。它完全沉浸在这场“花瓣雨”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世界上还有奶、有主人、有糯糯、有那只还在铺子里养伤的麻雀和纸箱里打盹的灰兔子。此刻的世界只有它和花瓣。花瓣是金黄色的，它的快乐也是金黄色的。

玩累了，它哒哒哒地跑回小满身边，一屁股坐在小满的脚面上，仰着头，张着嘴，舌头伸出来一小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它的鼻尖上沾着一小片桂花花瓣，它的额头上也沾着两三片，它的尾巴上更是像粘了一圈金色的流苏，整只虎看起来不像一只虎，更像一个用棉花和桂花拼成的、会动的、会喘气的、会摇尾巴的香囊。

小满蹲下身，帮它把鼻尖上的花瓣摘掉，把额头上的花瓣吹掉，把尾巴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拈下来。岁岁乖乖地站着不动，仰着脸，眯着眼，享受着小满的手指在它身上轻轻拂过的触感。那种触感是温柔的，是安心的，是“你永远可以依赖这个人”的确认信号。

【主人摘花瓣的手法好轻哦，比我自己用爪子弄舒服多了。他什么时候都这么轻，抱我的时候轻，给我喂奶的时候轻，给麻雀和兔子包扎的时候也轻。他的手好像有魔法，再疼的东西被他碰一碰就不疼了。】

小满把从岁岁身上摘下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攒了一小撮，低头闻了闻。很香。他把这些花瓣小心地收进了围裙口袋里，准备带回去晒干了放在岁岁的窝里。桂花有安神的作用，能让小家伙睡得更踏实。

糯糯卧在桂花树下。

它选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树根旁边有一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板，石板微微向一侧倾斜，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符合猫体工学的靠背。它侧卧在那里，身体舒展成一条优雅的弧线，前爪并拢，后腿微微蜷着，尾巴从石板的边缘垂下来，搭在地面上，像一条雪白的、柔软的丝带。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在它身上，光斑随着风在它的毛发上流动，忽明忽暗，像一幅活的、会呼吸的、正在被阳光一笔一笔描绘的画。

它没有像岁岁那样去追花瓣。花瓣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偶尔会抬起一只前爪，用爪垫轻轻拨弄一下，看着那片金黄色的、薄如蝉翼的小东西在爪尖上停留一秒，然后被风吹走。它的表情始终是淡然的、从容的、带着一种“你来也好去也罢，我都欢迎”的豁达。

但它没有拒绝这片落下来的花瓣。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好。】

糯糯的思绪像桂花一样，细碎地、轻轻地、不知不觉地飘落着。

【去年的花开得稀稀拉拉的，没开几天就被一场秋雨打没了。今年倒是好，阳光足，雨水也刚好，花苞密密匝匝的，能开上好一阵子。外婆最喜欢桂花。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在树下铺一块布，摇着树干把花瓣摇下来，收进布袋里，一部分做糖桂花，一部分晒干了泡茶喝，一部分缝进小布袋里放在衣柜里熏衣服。她说桂花的味道是秋天的灵魂，没有桂花的秋天就像没有放盐的菜，能吃，但没味道。】

一片花瓣落下来，正好落在糯糯的鼻尖上。它没有甩头，也没有伸爪子去拨，就那样让那片花瓣停留在鼻尖上，一动不动。

【外婆走后的第一个秋天，这棵桂花树没有开花。一朵都没有。张阿婆说可能是生了虫，李爷爷说可能是土壤的酸碱度不对，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我知道为什么。它也在想她。树也会想人的。只是树不会说话。】

花瓣从糯糯的鼻尖上被风吹走了，打着旋儿，越飘越高，最后融进了满树的金黄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