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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第1页）

他停顿片刻，目光转向江铮：“最难得的是，他们年纪都不大。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沉稳、这样的耳力、这样的配合，江铮，你选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何其姿点头，接道：“全白亦自有风骨。镇妖司中，白发者不在少数，行事反倒更添沉稳。”

江铮将铜镜递还给谢清辞。谢清辞接镜，以袖角轻拭镜面，方收回行囊中。

林锦此时才似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帘，端起自己案上已半凉的茶盏，饮了一口，仍未言语。

羡陈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声音柔和：“江铮如今这般，便已极好。白发黑发，皆是阅历。”

江铮不再看镜，转而提起铜壶，为林锦盏中续茶。水声淅沥，茶香随热气弥漫。她手腕平稳，注水七分满即止，壶嘴收回时未有半滴溅落。

她放回铜壶，抬眸看向众人，眸光清亮如常：“面相之说，不过其一。我看人，终究是看心性，看行事。那七人，便是心性行事皆合镇妖司之道。”

谢原笑道：“所以我说妳会看面相。这“相”，不单是皮相，更是心相。”江铮瞥他一眼，未再接话，只端起自己茶盏，又饮一口。

车厢内恢复平静。窗外山影已完全浸入暮色，官道两侧林木渐成深黑轮廓。车内炉火微光映在众人面上，茶气氤氲缠绕。

江铮发髻已重新整理整齐，那半数白发在昏暗光线下不再显眼，唯近处细看时，方能见其丝丝缕缕交织于乌发之间。

她坐姿端正，肩背笔直，手中茶盏稳持，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似在思量接下来的行程。

林锦此时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白发也好，黑发也罢，镇妖司中，凭的是手中剑、耳中听、眼中察。”她话虽如此，目光却又一次掠过江铮发间，随即转向窗外，不再多言。

叶昀点头，接道：“林锦所言极是。江铮所选七人，便是剑、耳、眼俱佳者。”

话题遂又转回先前护卫之事，众人妳一言我一语，复又细论起那七人行进时的步伐间距、目光巡梭路径、手势响应速度等细节。

江铮静听，时而颔首，时而提壶为众人添茶，发间玉簪在炉火微光中偶尔一闪，那半数白发隐于暗处，唯有她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旧伤疤，与白发一般，皆是岁月所遗。

谢清辞将乌木发梭收回，他目光偶尔落在江铮发髻上，似在确认是否稳固，却不再多动。

羡陈轻轻整理自己袖口，将一缕垂下的丝绦绕回腕间。何其姿则从怀中取出一卷皮质地图，就着炉火微光展开，指尖点向其中一处，与叶昀低声议论路线。

江铮听着众人言语，手中茶盏渐空。她未再续茶，只将盏搁回几上，背靠车厢板壁，闭目养神。白发自她额角垂下几缕，随车厢微微颠簸而轻晃。

林锦自窗外收回目光，见她闭目，遂将声音压低几分，谢原亦不再调侃，车厢内仅余地图卷动声、低语声与车行轮响。

良久，江铮睁眼，眸中毫无倦色。她直身坐起，再次提壶，发现壶中水已将尽，遂将壶置于炉上重新烧煮。

水沸尚需时间，她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展开铺于膝上，又取出一柄不足三寸的短匕，以帕擦拭匕身。

匕身亮如秋水，刃口薄而利。她擦拭得极仔细，自匕尖至匕柄，每一寸皆以帕角反复抹过。白发在她低首时自肩侧滑落，她亦不理会，只专注手中动作。

谢清辞见她取匕，便自己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木塞，递至她手边。江铮接过，将瓶中清油倒于帕上数滴，复又擦拭匕身。

清油香气清冽，与茶香混在一处。林锦看着她手中短匕，忽然道：“这柄，跟了妳快三十年了吧。”

江铮“嗯”了一声，未抬头：“三十年。”她以指尖试过刃口，方将短匕归入袖中暗袋，素帕折好收回袖内。此时壶中水沸，她提壶离炉，为每人盏中再次注满热水。茶叶早已泡淡，此番只是清水，然众人仍端盏慢饮。

何其姿卷起地图，叹道：“三十余年，镇妖司中人与物，皆在变，亦皆未变。”

江铮捧盏，看着盏中清水微漾，应道：“人老，发白，剑亦会旧。但只要心性未改，行事未偏，便是未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