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管事狼狈的瘫卧在冰冷泥土之上,经脉寸断,毒核反噬留下的漆黑伤痕顺着脖颈不断向上蔓延。他艰难地低下头,望着自己这双手。这一双手,曾经研习万千毒术,布下覆盖整座药山的毒脉大局,搅动偌大药宗风雨。可现在,这双手虚弱无力,连简简单单微微握拳,都做不到。
嘴角一缕带着黑色的鲜血缓缓溢出,惨然的笑声,在空旷山林之间悠悠回荡。
“我不甘心……”
他嗓音沙哑干涩,积压了一辈子的满腔怨愤,还有如今满溢出来的颓丧,全部夹杂在这短短一句话中。
“我拼尽了一切争权夺势,心中以为只要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所有想要的一切就都能够得偿所愿。到了如今才明白,我所追逐的,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黄粱大梦。”
李凡一身白衣,静静伫立在距离他数步之外,神色冷冽,漠然看着他,并没有开口接话。
青袍管事费力抬起脑袋,目光遥遥越过山林,望向远方药宗主峰大殿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悔意。
“最开始的时候,我所求的,不过只是一份公允对待罢了。可我走得太急太快,被心中无尽执念蒙蔽住双眼,错把权柄当成了能够救赎我的解药。为了达成心中目的,我不择手段,一步一步,无可挽回堕入无边深渊。”
凄厉的笑声再次响起,笑声之中,尽数是无尽自嘲。
“拓跋家族,利用我的野心图谋药宗;鬼市,觊觎我药宗千年积攒的丰厚底蕴。就连那些我亲手栽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下属,危难降临的时刻,也尽数背离于我。我自以为算无遗策,运筹帷幄,可笑啊,从头到尾,我仅仅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他猛地抬起头颅,视线死死锁定李凡,一双眼睛里面,恨意与绝望互相交织缠绕。
“今日,是你赢了。但是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结束!这场毒祸远远没有真正落幕!鬼市背后,还有潜藏极深的幕后势力,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有一日,他们会找上门来报复药宗,报复你!”
面对他的警告,李凡神色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平淡淡然,缓缓开口回应。
“那就让他们来。”
简简单单六个字,气度沉稳,毫无惧色。
听见这句答复,青袍管事身躯微微一阵颤抖,身上翻腾不息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快速褪去。巨大无边的虚无感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头颅无力地缓缓垂落。
“我争了一辈子,一辈子被心中不甘裹挟驱使,到最后,亲手将自己钉死在了药宗罪人的位置之上。”
他眼皮缓缓合上,说话的声音微弱至极,几乎消散在山间吹拂而过的风里。
“悔了……可一切,都太晚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带着大批弟子快步冲上前来。众人望着地上已经彻底被废功,奄奄一息的青袍管事,又感应了一番地底灵根安稳如常,九大药田没有爆发毒瘴,所有人心中,满是震撼,同时也阵阵后怕。若是李凡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李凡并没有选择当场斩杀青袍管事,而是将人留了性命,交由药宗宗门律法来处置,格局尽显。
危机解除,大长老立刻下达命令。宗门所有弟子全部行动起来,分工合作,紧急清扫山林各处残留毒瘴,引灵泉之水浇灌受损药田,全力抢救遭到毒素波及的灵药,竭尽全力,稳住药宗千年根基。
后山大战落幕之后整整三日,药宗上下都在忙于收拾这场大乱留下的满目狼藉。
山林间残留的毒瘴被层层阵法驱散,受损药田日夜引灵泉浇灌,不少枯萎的灵药缓缓重新抽回嫩芽,只是依旧有部分珍稀古药彻底损毁,再也无法复原。青袍管事已经被枷锁锁在宗门禁牢之内,经脉尽废,修为散尽,只待宗门会审之后,依照药宗千年来流传的门法定罪处置。
风波渐渐平息,药宗主峰大殿时隔数日,终于再度开启。
殿内烛火摇曳,长明灵烛散发出温润白光,长老、各峰管事、丹堂执事、数百名核心弟子尽数到场,一排排身影分列大殿两侧,衣袂整齐,气氛庄严肃穆。此前席卷整个药宗的惊天祸乱,到此刻才算形式上尘埃落定。
大长老缓步走到大殿正中,一身灰布道袍,眉宇之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此番大祸,根源便是自己识人不明,轻信青袍管事平日伪装出来的勤恳模样,中了对手调虎离山的诡计,险些令千年药宗就此覆灭。回想后山那灭宗一线的凶险,大长老心中依旧阵阵后怕。
他神色郑重,对着立于殿中白衣素净的李凡,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极其正式的大礼。
“李凡小友。此次祸起萧墙,皆因老夫昏聩,不辨忠奸,被奸佞的花言巧语蒙蔽,才酿成这般巨大危机。倘若不是你挺身而出,当众揭穿罪证,又于千钧一发之际斩断地底毒脉,力挽狂澜,我药宗传承早已断绝。老夫在此,向你诚心忏悔过往过失,同时代表整个药宗上下,拜谢你的救命厚恩。”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半分虚伪客套。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长老、执事,连同到场的药宗弟子,齐齐躬身弯腰。数百道身影同时俯首,行礼致谢。经山门对峙、后山死战之后,所有人亲眼见证全部经过,李凡拯救整个宗门的功绩,已经刻入所有人心中。即便李凡并非药宗门下弟子,可他在药宗之中,已然拥有一份无人可以撼动的超然地位。
大殿侧边席位之上,拓跋单俊静静旁观完整场行礼。等到药宗众人礼毕,他才缓缓起身迈步走出。拓跋使团一众修士立于他身后,气息沉稳。
拓跋单俊神色坦荡,不遮掩拓跋家族曾经的算计,当众把部族立场摊开,供所有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