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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试问天意应行否(第1页)

民国十九年,开春的一天。细细算来,这已经是我在火宫殿门口西边第三根柱子底下摆摊算命的第六年了。

我用着一张旧桌子,三条腿长一条腿短,底下垫着半块青砖。桌上铺一块褪色了的蓝布,上面压着一副签筒、一个铜盘、一本翻烂了的《麻衣》。布幌子挑在柱子上,上书四个大字:铁嘴直断。

要说这火宫殿,附近都是卖吃食的,臭豆腐、姊妹团子、油炸粑粑,一天到晚烟熏火燎。我这张桌子挨着风口,冬天冻手,夏天呛眼。但是这个位置可以说是好得很,好在哪呢?庙门口人来人往,进庙的人心里都有事,出庙的人心里的事没解决,要是说算命,这两拨人,那就是我的生意了。

今儿上午来了个中年男人,他在我桌子前头站了一会儿才坐下。

我也没抬头,先让他坐着。江湖诈骗第一课:你越急,他越不当回事;你不理他,他倒坐得没那么直了。

“先生,”他开口了,“你给看看气色。”

我这才慢慢抬眼。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穿着一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可领口是浆过的,硬挺挺立着。他坐下来的时候,先把两只袖子往上撸了半寸。他右手中指头一节有茧,左手拇指侧面有一道洗不掉的墨;脚上一双新棉鞋,看着不到一个月,可鞋帮已经走了形,两边往外撇。

“看气色是小事。”我说,“先生贵姓?”

“免贵姓周。”

“周先生这一向,走的路不少。”

他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您这鞋。”我说,“一个月都不到帮子已经撇了。一个月走坏一双新棉鞋,那不是在城里头待着的人。”

他愣愣地“哦”了一声,笑笑说:“还以为这是算出来的!”

这一单有八成能成。客户不会上来就相信你,但是客户可以上来就喜欢你。招人喜欢的人做生意总是容易成功的嘛。不过其实到这儿都还是明摆着的事,谁都看得出来。真正的花活儿还在后头呢。

“周先生是握笔杆子的。”

“先生连这也看得出?”

“您右手这个茧,长在中指头一节的外侧。”我伸手在自己的手上比划给他看,“干粗活的人,茧在掌心、在虎口;写字的人,茧在手指侧面,那是笔杆压出来的。您左手拇指上头那点墨,是研墨的时候按着砚台留的。您这墨还是新的,今儿刚研过。”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你这么一说就很简单了这谁不知道”的了然神色。

江湖诈骗第二课:先说两样别人自个儿也知道的事,说得又准又细,他就肯信我说第三样了。

第三样才是花钱来听的。

“周先生。”我把身子往前倾了一寸,“您今天问的不是气色。”

书生有点敬意地往后挪了挪。

“您坐下来那一下,先看的是我桌上这副签筒。”我说,“心里有一件定不下来的事的人,第一眼永远是看签筒。您是一桩事上分两条路,选哪条都心虚,想找个人替您拿主意。”

他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长衫。

“不但两条路,”我说,“这两条路,还不是您自个儿走出来的。是有人拽着您走。是不是家里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不是家里的,”我故弄玄虚地说,“是您太太娘家那头的。”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看着我的眼神都变了。

————

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齐家向来以算命为生,但说来不怕人笑话,我这半仙,水分大得很。在开始算命的时候,我半懂不懂。所谓算命先生,便主营解读卦象、测字、看相之术,当然这些也各自有书籍,不得不学。可惜这些的准确程度和乱猜也差不多,准确来说,就是“招摇撞骗”四个字。先看到客人的状态如何,就即将知道大概改说些什么了。我爹教我的第一本书课,便是《相人》,当然中间种种精微之处各有差别,他总结说:

“气色不好、脚步虚浮的,必然是有大病缠身,已经寻医问药无果,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些心里慰藉,最好将他们指到郎中聚集地,说些什么‘往北走必有不出世名医’,能不能寻到什么有用的方子,那就看这人自己的造化了;愁云满面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八成都是为情所困,但若是门当户对的天作之合,又怎么会来找人卜卦?最好说些”大梦成空但也不是毫无希望”的含糊话,搭配一些画了什么符咒的香囊银锁小物件一起销售,这种生意便是最好做的。遇上一些红光满面雄心壮志的,反而要小心为上:如果你说未来危机重重,运势上升期的人大抵听不进去,搞不好还要迁怒于你;但是说万无一失十拿九稳,万一遇到什么危机,第一个却不是来砸你的摊子?更何况,当下时逢乱世,做什么都不如从前了。”

总结一下,就是给人算命,十句里有九句得是套话。看来人穿什么、走什么步、一坐下先叹气还是先掏钱,就知道是来问病、问财,还是问桃花。剩下的,就是是嘴皮子功夫了,是把话说得又圆又活,让听者自个儿往里头对。这行当的门道说穿了也就是四个字:察言观色。

“先生贵姓”这句话,我问了六年,但问出来的不是姓。他一开口那句“免贵姓周”,声气是客气的、习惯让人的。这样的人在家里说不上话。

他坐下来先看签筒,那是求一个准话。

他一件洗白了的长衫,领子却浆得硬,说明他要面子但是手头紧。手头紧的读书人要出远门,多半不是自个儿的主意。

那么是谁的主意?家里能拽得动他,他又不好回绝的,就那么几路。他要是他爹娘的主意,我一说“家里的人”,他就该点头。他没点头,但是想说话,那就是想否认又不好否认。看来不是本家,是姻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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