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枳灰头土脸地钻出布帘。“沈贤侄,今日怎么得空?”“晚辈到府上拜访,听说江大人来了书肆。”“请坐,”江枳以布巾扫净书箱上灰尘,“敝店已经另租他人,趁着年节把库房清理出来,年后就要改头换面了。贤侄这时前来拜访,不会是想搭把手罢?”沈育道:“我有一个疑惑请教江先生。您之前私下与我说的,当年诛韩案中隐身的仪宫相较,可谓富丽堂皇。邓飏跟着梁珩修宗谱吃尽了苦头,依靠出卖兄弟,换得一天假,回家补觉去了,而梁珩则来到解绫馆,预备兴师问罪——出宫前是这样想的,目下被衣香酒气勾起了馋虫,说不得一会儿他也要喝上一顿。梁珩是贵客中的贵客,少年时就常来,侍女们见到他都有了默契,带他径直上楼去。经过一处屏门,忽然听见熟悉的人语:“……我去问问。”梁珩停下脚步,那人转出来,四目相对皆是意外。“哦……”梁珩提步就走,“不打扰了。”“等等!”段延陵本要抓他的手,中途一犹豫,改为两指叼住梁珩的袖子。梁珩本不欲给他脸,然还是忍了,段延陵毕竟不同于别人。“怎么一个人来?”段延陵道,“信州呢?没有带上侍卫?现在和以往不一样了,还是少来这种地方为好。”梁珩奇怪道:“哦?你考虑得周到,把阁卫都叫来看门好了。”段延陵当即一副隐忍的神色,好像他有多么了不得的苦衷。着实令梁珩不解,该他当值不当值,该要护驾不护驾,连这罪过都给他一笔勾销,别说贬官罚俸,连闭门思过都不曾,段延陵还有何冤屈?“你忘了奇峰山的刺客了?”段延陵声音极轻微。一页衣袖仿佛连结两端的脉搏,清晰地传递出段延陵手上的颤抖。梁珩语气冷下来:“不劳卿费心了,自有人迎接我。”沈育从回廊尽头走来,身边跟着一位乐伎,应是宴饮毕待归家,见到梁珩与段延陵,也并未如何惊讶。此二人气氛僵持不下,沈育是何等有眼色,便向梁珩道:“久等了。段大人,我们这就告辞了。”两人并肩下楼去。段延陵化作木雕一般纹丝不动。接着两人从屏门后显露身影,一女人道:“那是新晋司直,沈育沈大人么?他近日常来赏脸。”另一男人道:“年轻有为,模样又俊俏,想必你馆中的女人们都喜欢这样的。”正是段博腴,与上回收留段延陵养伤的馆主夫人。夫人笑问乐伎道:“沈大人接连点你侍奉,都同你说些什么?”奇怪的是,乐伎不再如前几次般受宠若惊,反有些忌惮似的,只不住拿眼瞥段博腴。夫人嗔道:“乱看什么,平时教你的仪态都吃了么?有什么便说什么,胆敢隐瞒,就滚出解绫馆吧。”乐伎支支吾吾道:“他……他突然问起了梅娘的事……还说……去过楼上的隔间。那房间可以听到馆中上下的交谈声,他问奴婢平时都有什么人进去……”夫人和段延陵的脸都刷然苍白。段博腴问:“谁带他去的?”夫人颤声道:“妾身不知道……”段延陵低沉道:“是我。”他的脸旋即就被段博腴一掌抽得扭曲了。夫人两手将惊叫闷在嘴里。“谁在馆中谈论梅,被他听见了?”段博腴又问。这下没有人说话,俱都在段博腴无声的怒火下战战兢兢。夜市灯火璀璨,花灯连缀在行人四周,或在灯纱,或在悬挂的竹签上书写灯谜。游人纷纷驻足,情绪高昂,节日氛围浓厚。梁珩道:“过节都晓得要团圆,只有你往花楼跑。你去哪儿做什么?”沈育递给他一支拴着彩绳的竹篾,借着花灯光晕辨认,上面一个不甚清晰的“梅”字。“这支签是我在城外义塚寻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