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传鹏的经历,相比于邱忠河等人,要丰富的多,以工农兵的身份大学毕业之后,被分配到公社担任行政秘书,先后辗转多个基层岗位,从秘书到公社副主任,再到乡长,最后在光明区几个乡镇主官的位置上或长或短的历练了十余年,从基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无论是心理素质还是理论功底都极为扎实,堪称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干部。
一双手铐在赖传鹏腕上,他习惯于讲话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但眼下被铐住之后,他只能将双手垂在身前,两只手一起举起来像是作揖一般,又抬起手挡在眼前,像是想遮住审讯室那刺眼的白炽灯光,随即又放下手,挺直了腰板,对着审讯桌后的老邱开始讲话了。
我二十岁入党,今年三十八岁。十八年党龄。我从大学二年级当学生会主席,到县长。老邱啊,你不要拿你手里的那几张纸来吓唬我,到了这里,我只认事实,我对你们的套路很清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你们讲政策。第二步,你们讲感情。第三步,你们讲法律。第四步,你们什么都不讲了,就开始熬我。熬到我扛不住,熬到我心里崩溃,熬到我自己编故事。
他把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
但我告诉你们,我赖传鹏不怕熬。跟人斗过,在定丰的时候,跟徐家斗过。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们熬我一个月,我陪你们一个月。熬我两个月,我陪你们两个月。
他看着老邱。
邱局长,我给你个建议。你把精力放在那些软蛋身上。那些进了纪委三天就全撂的人,你去审他们。我赖传鹏,你别浪费时间,我是打算在这里熬三个月,熬出一个朗朗乾坤来。
老邱听到赖传鹏义正词严的要对抗到底,倒是也不着急,赖传鹏说的不错,纪委就是这套流程。
原本他们想的是,在会场里把赖传鹏带走,就可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但是没料到赖传鹏竟如此沉得住气,反而摆出一副要跟他们死磕到底的架势,这让原本准备好的攻心策略一时难以奏效。
老邱索性合上卷宗,往椅背上一靠,决定先晾他几天,从纪委正儿八经开始办案开始,多数干部要一周时间才开始问话。
刚开始的第一周,就把你晾在一边,既不审也不问,只让你一个人对着四面白墙。
然后再由纪委的同志出面,一起回顾过往的履历,谈谈组织这些年对他的培养与信任,当然这个时候,就会有年轻的同志适时地扮演起红脸的角色,拍桌子瞪眼,一唱一和之间攻心战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很显然,邱忠河的策略在这个履历丰富的赖传鹏身上难以奏效,这位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干部心理防线极为坚固,面对组织的感召与攻心战术,他不仅不为所动,反而凭借丰富的政治阅历和过硬的心理素质,将审讯室变成了展示其强硬姿态的舞台。
邱忠河不打算问了:“赖传鹏,你再想想吧,今天是元旦,我们也不熬了,好吧!
我想了两天了,我只给组织讲一句话,卸磨杀驴,兔死狐悲啊。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邱局长,我提醒你们一句。你们抓我,是市里的决定,我是服从的,但是你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查不出来,就得放人。到时候,我们再算账。
小赵想拍桌子,抬起手,赖传鹏用眼神制止了他:“哼笑了一声,怎么,我说错了吗?”
邱忠河已经站起身来,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送客,纪委的两个年轻干部转身过来,直接将赖传鹏架起胳膊,押着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老邱看着小赵,颇感无力的道:“娘的,这一仗,不好打。
小赵咬着牙。
他嘴硬。
他不是嘴硬。
老邱把材料收进公文包,他是真不怕。我看他是在等。等上面的人捞他。
一九九五年一月一日,早上八点。这天是不上班的,我给彭小友打了电话,确认了周宁海书记是在市里的,并没有回东宁老家。
我让小友给书记汇报,要来汇报工作,小友请示一番,回话说,让我来军分区家属院陪着书记吃早饭。
周宁海还兼任着东原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平日里就住在军分区家属院一套两居室里。
我应了一声,放下电话便出了门,市委家属院和军分区家属院相离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我到的时候,军分区家属院门口静悄悄的,几柱冬青在寒风里裹着薄霜,铁栅栏上挂着几片枯叶。我整了整衣领,来到了家属院的侧门。
侧面是直通生活区,已经不是战士在值守了,而是一个身着警服的五十多岁的保安手里拿着个收音机,正在门口悠然自得的听着新闻。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总结着1994年的经济工作成绩:我国煤炭产量继续保持世界第一,石油产量1。4亿吨,交通方面铁路提前完成全年任务,武汉新机场投入运营……
我穿着警服,自然就是如同通行证一般,直接进来小餐厅。
小餐厅不大,摆了八张长方形方桌。不愧是军分区的内部小餐厅,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干净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部队特有的简朴作风。
桌上铺着塑料布,所有的凳子都和桌子配套,椅背和凳面都是那种老式的硬木条板,但横看成排,竖看成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