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南侯跟着易秋白指引走进皇帝的书房,时不时停下打量一番。这地方他曾因许多理由来过,带着不同的心情,脚步有时轻快有时沉重,今日……却不知皇帝叫他前来是善是恶,在这个微妙时刻。
“侯爷,咱快点走,皇帝等着呢。”易秋白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终于忍不住催促道。
巡南侯抬起沉重的眼皮,面无表情看了易秋白一眼,而后继续一步一个脚印的缓慢前行。易秋白没再说什么,却也没再催促,放慢脚步,与巡南侯一前一后走着,终于绕过两重回廊屏风,来到皇帝的坐塌。
一盘象棋早已摆好。
这盘棋子很奇怪,寻常皇帝的棋子都是各色玉石做的,这一副无论棋盘和棋子都泛着冷灰色,像是金属,又有几个红子的颜色很明显比其他的浅,好似把两幅拼成了一副——巡南侯瞳孔一紧,他认得这副象棋,但表情只破裂了瞬间便再次恢复恭顺,他走到皇帝面前恭敬行礼。易秋白不知何时已无声退下。
“白公子快来陪朕下一盘棋,许久没来了,朕手痒得厉害。”皇帝神色轻松,起身双手迎接他,笑道,让他坐到红方一侧。
白公子,是年轻时候皇帝对巡南侯揶揄般的昵称,却多年未曾听到过了,许是从他妹妹成为怜贵妃之后。
“老臣半截身子入土,再听到白公子这个名字,很是恍然啊。”巡南侯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同时相三进五,走了第一子。
皇帝看到他的走法,眼神微眯,却不诧异。这是很保守的开局,不符合巡南侯一贯的风格,却与他此时心境相似,尤其是如今这微妙时刻。
皇帝也挪了一子,没卖关子,开口道:“白公子是否认识这幅棋?”
“认得,我的大外甥为了做这一副棋,没少废心思。”
“到朕生日那天,他都没做完,甚至还同时准备了一篇贺表,作为赔礼。”皇帝轻轻道。
巡南侯抬头看着皇帝,手按在马上,却半晌没动作,等待着皇帝继续开口。
“这样的人,怎么会行刺朕呢?”皇帝向左偏头,似是好奇般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把原本横平竖直的影子投在地上、棋盘上和皇帝的脸上,好似黑白颠倒,扭直成曲。
“白公子,永泰园里,后来你去哪里了?”皇帝没有等到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开口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巡南侯只沉默低头,按部就班地落子,但随着棋子落下每一声因材质而导致的不同寻常的声响敲入耳朵,巡南侯的棋风终于从最开始的求稳试探,转变为凌厉的攻势,最终双将皇帝,抬起头:“皇上,您今天找老臣什么事?”
皇帝终于放下棋子,抬头正视巡南侯,方才叫白公子的亲切已然不再,病弱浑浊也被清醒冷目取代,沉声道:“老七没想杀朕,而你在其中所为朕也不再计较。无论老五曾经想做什么,又做过什么,都不再有意义,眼下朝堂就只剩老三一人。朕不想承认,但是他赢了。”
“他赢了,一如曾经的皇上,您也赢了。”
皇帝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说,闻言愣怔片刻,而后顾自道:“大雍停雪了,但是北狄没停,最新线报传闻北狄对我边境已然有扰动。”
“有扰动派三皇子回去镇守就是。”巡南侯依旧不咸不淡答道。
“眼下老五老七都死了,我派老三去镇守边疆,然后你就可以趁机带南疆那些叔叔侄子入主京城给秦霓报仇了是不是!”皇帝终于暴怒,掀翻了棋盘,任由棋子叮叮当当洒落一地。有小内侍探头进来,被皇帝怒喝一声“滚”,吓得赶忙消失在屏风后面,连小跑都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巡南侯终于抬起头来,正视皇帝,心中百感交集。
这几十年来,他从小将军一路走到巡南侯,从世袭军功走到国舅爷,从被勒令非召不得回京再到被七皇子替回京城“非调不得离京”,从青春张扬走到两鬓飞霜,虽然时常与皇帝下棋,但多是你来我往的迂回较量,夹杂着他“输给领导”的精湛技艺和口头上精雕细琢的嬉笑怒骂。
随着皇帝的这一声声质问,一切虚与委蛇的假面都碎成一片一片,随着七皇子熔炼宝剑锻造成的棋子一起滚落。
皇帝气地手发抖,步履蹒跚走到书架旁,一手拿起一个卷轴,另一只手则扶着书架,示意巡南侯接过去。
巡南侯不解何意,但也站起身来走过去,惊愕发现,皇帝手中的竟是《东方太平论》!七皇子在万诗坛纵火时,曾叫人偷回来,巡南侯早已看过全文。当时正德司从大理寺接管纵火案的审查权,七皇子暴露后主动把太平论还给了皇帝。
巡南侯心底又是一紧。
皇帝没理会巡南侯的异样,只顾自道:“打开仔细看一遍,然后认真听朕说,朕如今只能靠你了。”
秦昭在陈斯的带领下,轻功左拐右拐,又蹲墙根、蹲河堤,终于到了一处她从没来过的宅院,来到重重高墙之下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四面有窗,室内非常亮,但是高墙把这间屋子的光完全挡住,不靠近竟然完全不能发现这房间里竟然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