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立在原地用手背擦了擦脸,伸下来一看也没什么东西,不由心想自己长得很像妖怪、能让人看一眼就中邪吗?
她想起方才那两人说“下山”,那么他们二人跟自己应该不是一路的。她摇了摇头,继续朝原先确定的方向走去。
益兴之布此阵实是妙招。
朝廷清匪大都以人数取胜,江湖中人纵有通天的本领,与千军万马为敌也够呛,可益兴之把他们打散分开就好办多了。清霄散人他们师徒四个加上一些武功好的弟子,不出半个时辰就俘获了四百多个敌人,还带回了高越之。
他们听高越之说还有许多弟子也困在阵中,便连忙再次入阵去寻。
孟启之心事重重,这一回跟上了卢应星。
他两人走了许久,直到听不见人声时,孟启之忽问道:“师父可否让徒儿看看‘惊鸿’?”
第58章步清霄霜落惊鸿
盈水般的星子被乌云隐去,卢应星负着手转过身去,背对孟启之道:“惊鸿?什么惊鸿?”
“蕴之的佩剑,‘惊鸿’。”孟启之道。
卢应星甩袖道:“熔了,自己去炉子底下摸灰!”
孟启之目光坚定:“师父,我不可能认错。”
卢应星转过身来,冷笑一声:“怎么?你的意思是为师骗你?”
“徒儿不敢。”孟启之道。
“谅你也不敢。”卢应星道,“我这辈子收了五个徒弟,也就她敢和我叫板。当初就不该放她赴什么杜若花会。除什么恒南八恶,名声出来了,性子也野了,都敢跟师父作对了!”
孟启之并不赞同,但他也不敢顶撞自己的师父,便绕开这事道:“师父还记得您当初刚带沈师妹上山,把她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陈溱恰在此时听到了孟启之的声音,她本来准备循声上前,却在听到“沈师妹”这三字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让你带她?”
孟启之点头,道:“师父说,‘这个丫头交给你来带,为师每个月月初检查她的武功,若是没学会或是进展太慢了,你们俩就一起去碣石台受罚。’我其实不喜欢小孩子,但我那时很怕师父,所以只能任由沈师妹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师妹那时还不到七岁,就跟在我身后三尺处,从早跟到晚,‘师兄师兄’地叫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卢应星也露出了笑容,“我说你们俩是母鸡带小鸡,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叫不停。”
孟启之笑笑摇摇头,继续道:“可第一个月下来,沈师妹的武功并没有多少长进,师父说到做到,当天就让我们去了碣石台。”
“习武懈怠,该罚。”卢应星道。
“那天沈师妹明明自己都站得双腿发酸,还一直在说是自己不好,连累了我。”孟启之道,“自那以后,沈师妹发奋习武,我练什么她就练什么,我练多久她就练多久,她又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三年过后便成翘楚。”
“蕴之根骨极佳,悟性又高,我本就对她予以厚望。”卢应星叹了一声道,“没想到她去了一趟恒南,回来以后竟和我叫起了板。”
孟启之沉默了许久,道:“后来我自请去明漪院,教过许多弟子,却再也没有蕴之那样的了。有时候我走着走着就会停下脚步回头看,可身后三尺处再也没有蕴之了。”
卢应星指尖微颤,远处的陈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孟启之又道:“徒儿原先一直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我自问对蕴之没存男女私情,可这般怅然若失,这般痛苦追悔,也不是寻常师兄妹间能有的。我从前一直没有想明白,直到有一天宁师弟跟我和益师弟说他从不吃鸭肉。
“宁师弟说,他小时候捡到过一只刚破壳的小鸭子,那鸭子一直啪嗒啪嗒地跟着他,见不到他了就叽叽喳喳地叫,他就再也不忍心吃鸭肉了。
“益师弟说他不明白,人和食物能有什么感情。宁师弟说,那小鸭把他当自己的母亲。它信他,所以他不忍心辜负这份信任。”
乌云渐浓,凉风忽起,卢应星眼眸微颤,道:“你想说什么?”
孟启之长叹了一声,自嘲般笑道:“师父,沈师妹她信我啊。可师父废她功力驱她下山时,我却没有保护好她,我要手中的剑有什么用?”
卢应星眸中似有水光,也不知是因为想起沈蕴之难过还是被孟启之气的,他道:“好,好啊!原来你当初折了‘掠水’是因为不能拿它砍你师父啊!”
孟启之忙解释道:“不是,师父,我是说……”
卢应星拂袖将他挥开,道:“你的好师妹说你师父是‘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的无情无义之人,我废她武功又如何?断她经脉又如何?”
“卢应星!”
一个声音自林间响起,卢应星孟启之俱是一惊。
以他们的功力,不该察觉不到附近有人,但他们二人方才情绪激动,真气不稳。陈溱站得又远,便正好钻了空子。
有白亮的闪电撕裂天幕,陈溱朝卢应星走去,灯火将她的影子打到身后的树冠上,扑朔迷离,如一只巨大的鬼怪。
卢应星骤然见到这个与沈蕴之的样貌有三五分相似的小姑娘提着柄软剑朝自己走来,精神恍惚,向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