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垂眸看了一眼杯中碧叶浮动的茶汤,道:“听闻,裴师叔当年说自己愧为玉镜宫弟子。”
任无畏一愣。
萧岐抬头看向他:“师叔就不觉得奇怪吗?”
任无畏以为手支额,喟叹道:“我还是不信。”
萧岐不语。
任无畏望向窗外,远山明,秋水静。他道:“你师祖长清子一辈子只收了五名弟子,第一个是你师父,赐名无争;第二个是你水师叔,赐名无垠;第三个便是你裴师叔,无度;第四个是我;第五个是你从未见过的小师叔,薛无量。”
萧岐抬眸看他。
“无量若是活着,比你师兄也大不了几岁。”任无畏望向萧岐,“其实,你师父也同我说过,你的性子和无量是有几分相似的。”
萧岐忽道:“师叔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些。”
任无畏便摇了摇头,起身负手走了几步,“你师兄下山早,你相当于从未有过师兄弟,自然不明白。”他转身,直视萧岐,“但是逸云,那日我怀疑萧崤时,你作何感受?”
萧岐稍怔,低眸不语。
任无畏叹息一声,忽喃喃道:“若有一日,我发现他真的错了……我怕是会觉得,天都塌了吧……”
碣石台上的比试结束后,不少豪杰都欲上前和陈溱结交一番,还是宁许之命人把他们都拦了下来。
宋司欢和程榷被碧海青天阁其余弟子带往明漪院暂住,谷修泽带陈溱前往安澜院掌门居。
二人在蜿蜒的小路上穿梭时,谷修泽道:“出海的日子定在三日后,也就是九月十三。有些人想晚一些,多准备准备东西,但师父怕东海那边等不及。”
陈溱忽想起十三岁第一次踏上碧海青天阁时也是谷修泽给自己带路,不觉有些失神,对他道:“谷师兄方才没有认出我吗?”
谷修泽笑了笑,摇头道:“师妹长大了,我确实没认出来。”
陈溱也笑笑,随他继续走着。
“师妹下山那年,因为太师父忽然……”谷修泽一顿,“所以重阳论剑推到了次年举办,那场比试中夺得魁首的人是柳师妹。”
陈溱并不惊奇。常向南虽习武早,但太过浮躁,不肯虚心与同门切磋比试,长此以往,柳玉成必能胜过他。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踏进安澜院院门,两人就瞧见了柳玉成。
柳玉成比七年前又高了些,因修习了《沧溟经》,内力已达“抱一境”,是同龄弟子之最。她如今身姿挺拔如竹,少了份稚气,多了一份潇洒的江湖气,不变的是那双颇具英气的瑞凤眼,和搭在肩头的几绺小辫。
柳玉成对谷修泽一笑,道:“师兄,后面的路我来带吧。”
谷修泽知她二人当年要好,便点头道:“好,那我就先去忙,武林大会虽已结束,但还得准备出海事宜。”
和谷修泽道别后,陈溱和柳玉成并肩走着,秋山静寂,树木青黄斑斓,顺着山脊一路蔓延到天边。
“没想到……”自上了东山,陈溱便感慨良多,此时面对满山金翠,垂眸笑笑,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柳玉成侧头看她,道:“想不到你竟能遇到云前辈。她,当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
陈溱记得柳玉成自小就崇拜云倚楼和沈蕴之,便点头道,“那当然。”说罢又揉了揉自己的背,补充道,“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我骨头打断。”
柳玉成被陈溱逗笑,她不知道云倚楼如今状态,便没有多想,走了几步,忽道:“落秋崖的事,我早就猜到了。”
陈溱神色平静道:“我知道。”
早在当年汀洲屿杜若花会的时候,陈溱便知道柳玉成猜到了。
柳玉成长眉一挑,又道:“我还猜,你母亲就是沈师叔。”
这回陈溱却是一顿,柳玉成掩唇笑,肩在她肩上一碰,道:“放心,我不会说。”
陈溱知道柳玉成故意逗自己,便佯怒了瞪了她一眼,随即一笑。
她今日在比武台上说出自己是静溪居士的女儿,意在给不知在何处的哥哥传递消息。可那时若是顺带说出自己母亲名唤沈蕴之,宁大侠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
“怎么猜出来的,‘惊鸿’?”陈溱问道。
“主要是‘惊鸿’吧。”柳玉成道,“其实江湖上关于沈师叔的传闻不少,其中也有关于静溪居士的,只是我对这些多为杜撰的风月故事不感兴趣,所以之前并未在意。但那‘惊鸿剑’——”
柳玉成看向陈溱腰间,继续道:“孟师伯平日里可爱惜了,我瞧都瞧不见,别说碰了。”
陈溱望向“惊鸿”,忽柔肠百结。
七年前,“惊鸿”分明在清霄散人手上,那时孟师伯问他要他还不给,如今为何还是到了孟师伯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