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亦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不语。
陈溱和萧岐带着晚娘登上山顶祭坛眺望四周,只见此岛呈芭蕉叶形,四周稍有零星几座小岛,皆不成气候。再往远处瞧,却只见茫茫海水、浩渺烟波了。
左右无事,陈溱和萧岐便帮岛上居民打点了一番村寨。
陈溱问及村口那家小酒肆时,一老妇拿帕子拭着泪道:“那两个丫头的爹是个酒鬼,早些年钻酒窖里把自己给醉死了,她们的娘前两年也去了。她们两个都是勤劳良善的好姑娘,可你们说,她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老妇说到这里,连那浑不着调的晚娘都一怔,眼角稍红。
陈溱幽幽一叹。光启三年的除夕夜,她也在心中问过自己:“卫冉的命,怎么就能这么苦呢?”
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她们并非死于天灾,又怎能怨天地?
终归是恶人横行霸道,而良善之人却无力反抗。所以侠道应运而生,誓要荡平诸恶。
暮色四合,月上东山。陈溱和萧岐今日暂在晚娘家中歇息。
“你家就一张床榻?”陈溱有些不理解。
“不然呢?”晚娘稍一扬眉,“难不成我还得和那狗男人分床睡?”
“那你下来。”陈溱对一条腿已经爬到榻上的晚娘道。
晚娘转身一笑,“好妹妹,你和我客气什么?”她朝陈溱招手,“来啊,一起睡!”
晚娘的内家功夫着实不差,陈溱曾试过点她穴道,但却未能奏效。
也不知这晚娘究竟怀的什么心思,陈溱和萧岐不敢放松警惕,需得轮流盯着她。陈溱惦念萧岐昨日一夜未睡,是想让他去休息的。
那晚娘倒是个玲珑心,来回瞟二人一眼便知道陈溱在想什么,当即对萧岐笑道:“让小郎君来也不是不可以,你喜欢睡内侧还是外侧?”说罢拍拍床边,还真有一副邀人同榻安眠的意味。
萧岐看起来根本不想搭理她,直接在窗下方桌旁的一张椅上坐下,顺带点燃了桌上烛火,大有坐到天明的意思。
陈溱便也不再和晚娘动嘴皮子,索性坐到另一张椅上,以手支颐看着萧岐。
床榻前面的屏风已被合上,他二人坐在椅上就能瞧见榻上。晚娘也不跟他们客气,把那海棠色的外衫一脱,展开花棉被就钻了进去。
萧岐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流翠岛大概的形状,道:“我在舆图上见过流翠岛,此岛距姚江入海口约五十里,距汀洲屿约百里。”
他说着,又在岛边圈了两个小圈,道:“我们上岸的沙滩在南岸,村民们的船只都系在东岸海湾。只是如今,那些船已被瀛洲人尽数抢去逃生了。”
陈溱静静听着。
“军中白日里常用不同颜色的旗帜传递消息,我让村民们每百步插一面红旗,玉……”萧岐念及晚娘还在屋内,改口道,“我的同门师兄弟一旦接近流翠岛,看到旗帜,就知道我们在岛上。”
夜风吹着窗棂吱呀一响,萧岐稍皱眉,又道:“此番出海,本该由你主导。可如今你我都不在船上,五大派心不齐,更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没有说得上话的人威慑镇压,我怕那些人久则生变。”
陈溱知他所言不假,但凝眸思索片刻,仍是束手无策。
船上之事,他们鞭长莫及。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萧岐看起来的确是有些乏了。幽黄灯火照耀下,他面上有掩不去的倦容。
陈溱便道:“你休息吧,我在这里守着。”
萧岐按了按额,道:“不必。”
陈溱便托腮瞧他,一笑道:“从没见你说这么多话。”
萧岐在烛光中稍一怔愣。
床榻上,晚娘背对着二人,气息均匀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了。
陈溱方才是在夸他。
这小郡王平日里清冷矜贵,遇到正事却并不马虎,还能侃侃而谈,着实令人叹服。
榻上的晚娘忽极轻地咕哝了一声,像是梦中低语。陈溱愣了片刻,低声问萧岐道:“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桌上烛火“噼啪”一响,对面那女子正偏头看着自己。萧岐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睫道:“没有。”
陈溱看向跳动的烛焰,轻声解释道:“我自小就不喜欢火和血,每次面朝火堆睡去时,梦里总能看到火光烛天的那一日。”
萧岐默然。武林大会上听到她说自己是落秋崖弟子后,他稍问过当年的旧案,然而能打听到的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梁王萧敏毕竟是皇室子弟,此事即便有内情也不会对外宣扬。
窗外夜风渐冷,屋内烛火明灭,陈溱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岐,忽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抱我?”
屋内有一刹的静寂,陈溱看到萧岐的脸色忽而转红,忽然转白。纵使他竭力维持着从容,可眼睫还是在烛光中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