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和萧岐忙运功收慑心神,梧叶纷下,落在两人肩头。内功心法中稳定心神的功夫只要炼到了家,便如清心咒一般,任泰山崩、雷霆怒,也能岿然不动。
一曲奏毕,二人毫发无伤。
晚娘不知在何处笑道:“倒是练了一身好本事!”说罢笛音一转,夜雨闻铃,哀婉凄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是一曲《雨霖铃》。
林间群鸟惊飞,不住哀鸣。陈溱抬手按向心口,这哪是调节,这分明是调动!
晚娘的笛音不纯以劲力震人心肺,而是兼具了调动情绪的功效。方才的《踏莎行》轻柔和缓,让他二人放松了警惕,而此时的《雨霖铃》却是催人断肠。
陈溱忽想起落秋崖上护着自己的那片胸膛,东山脚下朝自己伸来的那把伞,无妄谷底凝视自己飞上山崖的那双眼……
这些潜藏在心底的离愁别恨一齐涌上心头,直欲将她撕碎!
萧岐的面色亦是不好,他紧蹙着眉,绷紧的手背上隐有青筋突起。他霍然抽刀割下衣袖,递给陈溱一截道:“掩住双耳!”
陈溱接过,撕开,塞入耳中。耳畔声音稍小了些,她渐渐安定下来。
晚娘似是瞧见了二人的动作,笛声又一转,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至,战鼓隆隆,号角浑浑。金戈声起,雄壮激越响彻云霄,正是一曲《破阵子》。
声音这种东西向来是无孔不入,即便堵上了耳朵也还是能听到不少声响,更何况这振奋人心的《破阵子》?
此曲也不调动二人的心绪了,而是终于用上了气劲伤人的路子,笛音时缓时急,略偏离《破阵子》原调,却渐渐与二人心跳节拍重合,而后骤然转急,音波震及胸腔,直欲令人发疯!
“你有乐器吗?”陈溱高声问萧岐道。
萧岐知她是何意,但也只能答道:“没有。”
陈溱又思索片刻,反手抽出拂衣道:“帮我稳住剑尖。”
萧岐双眸稍亮,以食指中指夹住拂衣剑尖稍一卷。
陈溱左手握剑柄,右手霍然拔下鬓间银钗来。
如瀑青丝飘然散开,陈溱不管不顾,手握芙蓉钗在剑身上奋力一拨。
“铮——”
拂衣剑身剧颤,发出激越一响。
软剑剑身本就灵活,陈溱以掌间内力护住芙蓉钗,使其不至于被剑刃削断,钗在剑上一拨,便是一道怪异的声响。
陈溱并不通晓音律,但她内力已达“恍惚境”,此时握钗拨剑一顿乱弹,真气涌动间,剑声已远远递出。只见四周树木急剧乱颤,几株柔嫩的小树已匍匐在地。
太白曾云:“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陈溱今日是真的弹剑作歌了。
晚娘的笛声中也透出些许不耐烦,她匆匆奏完《破阵子》,又换上了《望海潮》。
“云雷天堑,金汤地险,名藩自古皋兰。营屯绣错,山形米聚,襟喉百二秦关。”
何等壮阔!
陈溱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弹,呕哑嘲哳,混乱嘈杂。笛音与剑鸣相抗,俱是以内力相拼,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此时,萧岐忽道:“先顺着她弹,而后扰乱她的曲调!”
这正是晚娘方才吹《破阵子》时所用的招数,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陈溱并不懂音律,几番试探,仍是找不到《望海潮》的调子。
“钗给我!”萧岐道。
陈溱忙将芙蓉钗递上。
萧岐并不试音,只运足《风度玉关》心法在剑身上敲打,逐渐和上晚娘的曲拍。
两音相和,效力非凡,一株三人合抱的巨木被声响拦腰震断,树冠轰然砸下。
这以后,萧岐时不时就要快片刻或是慢片刻,存心打乱晚娘的节拍。
熟读经文之人最不能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背错,通晓音乐之人也最难忍受有人在他面前跑调。
陈溱的一通乱弹晚娘还能当做是噪音,可萧岐这般似是而非的曲子她却实在受不了,没过多久就“啊——”的一声长叫。
“你们,你们弹的是什么东西!”晚娘忍不住吼道。
她此时心绪不宁,来不及用内力遮掩声音了。陈溱闻声双目骤亮,抬手一指道:“追!”
萧岐松开剑尖,还未来得及将银钗还回就见陈溱已然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