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情景与当年前拂衣崖上的情景何等相似?“伤敌者众,自损亦重”绝非虚言。
其实,击败十六瀛洲武士后,陈溱还是能再多撑会儿的。可看到萧岐时,她忽就有种莫名的安心,安心到可以不管不顾地跌下去。
“想什么呢?”柳玉成上前道。
陈溱回过神来,垂睫道:“我在想,我只是对付十六人就如此疲乏,师父当年面对八百余人该多难熬。”
柳玉成一怔,心想世人提起拂衣崖之战,大都为云倚楼伏诛拍手叫好,少数敬佩云倚楼的也不过说说顾平川以一剑之疏输给她的事,陈溱这般说着实是把云倚楼当成了至亲。
柳玉成宽慰她道:“都过去了。再说,云前辈于杜若花会成名时,内力已臻‘恍惚境’,你才踏入这层境界多久?”
陈溱却想,当年若有一人出来扶师父一把,拂衣崖之战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想到这里,她不禁问道:“萧岐如何了?”
“他比你好得多,早就跟着他师叔处置那群瀛洲人去了,不过……”柳玉成说到这里一顿,嘴角微瞧,侧首打量起陈溱来。
陈溱眨眨眼,面色不改:“不过什么?”
柳玉成绕陈溱半圈,将下颌搭在她左肩上:“不过,我们到的时候,就瞧见萧岐那小子坐在山崖上抱着你,一动不动的,吓了我一跳。”
陈溱忙解释,“我用了乐兵,以气入音御敌,真气损耗太大,瞬时没了意识,我……”她一顿,见柳玉成幸灾乐祸地扬着眉,忽觉得辩解无用,便低声问道,“很多人都瞧见了?”
“没有很多。”柳玉成站直身子,掰着指头道,“也就你那小师侄程榷、淳慧小师父和他的十来个同门、冯怀素和她那十来个师弟师妹、蒋屠维和他带着的百来个玉镜宫弟子……”
陈溱连忙打断她:“好了,你不要说了!”
想着在船上的这些日子顿顿吃鱼,未免腻味,宋司欢便将岛上瀛洲人囤的粳米、花生、菌子和小青菜取来,做了锅鲜美清淡的粥。
一碗热腾腾的素粥下肚,陈溱气色顿时好转,便拉上柳玉成,
赶在太阳下山前去关押瀛洲诸人的石牢中看看情况。
见一路上遇到的谷神教姑娘皆拽布披麻,陈溱不免开口询问,柳玉成方叹道:“白教主不在了,见你刚醒来精神不好,方才才没跟你说。”
陈溱闻言一惊。七年前密道石穴中初见,珠光昏暗,白蘅将自己认成母亲沈蕴之的情景依稀还在眼前。想到这里,陈溱心中凄然,对瀛洲人的怨恨憎恶又深了几分。
此处石牢在幽兰居之后,两人刚踏进去,就听见了一道响亮的耳光,转头一瞧,正是乔盈在打源西仁。
汀洲屿被攻下后,源西仁也就没什么用了,任无畏便让弟子将他从舱底转到了岛上,和其余瀛洲人关在一起。
高越之右手小指受了刀伤,即便医好,也会影响到日后握剑。乔盈虽刁蛮无礼,对她师父却是一等一得好。她对源西仁横眉怒目道:“我师父当年留下你的狗命,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源西仁手脚皆被铁链束缚,他知大势已去,便也不再装腔作势,冷冷道:“杀人途中收了手,这算什么恩,我要报答你们什么?”
乔盈气极,反手又是一巴掌,道:“我教你针盘航海之术,就是让你来欺辱汀洲屿的?”
源西仁本就武艺不精,挨了乔盈两巴掌后双颊红肿,嘴角也流出血来。他仰起头,疯了似的大笑几声,道:“为何不可?别以为你大邺教了我瀛洲东西,我瀛洲就是你大邺的奴才!哈哈,别说航海之术了,我们乘的船也是你碧海青天阁造的,我们拿到了乌弥元君的秘籍,也要用它来壮我瀛洲将士,夺你大邺疆土,哈哈!”
乔盈怒不可遏,扬臂又要发作,忽被什么东西击偏了手腕,转头去看,只见任无畏带着两名玉镜宫弟子朝这边走来。
任无畏对乔盈道:“夷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其天性也。你和他们能讲通什么道理?”
乔盈剜了源西仁一眼,道:“我才懒得和这种东西讲道理,我只想把他碎尸万段!”
“现在不行,我还有话问他。”任无畏上前两步,拦在了源西仁面前,“你且回去。”
乔盈知自己不是任无畏的对手,愤愤转身离去。想是气极,从陈溱和柳玉成身旁经过时,招呼都没打。
乔盈走后,陈溱上前问道:“任大侠说,还有话问他?”
因裴无度的事,任无畏面对陈溱时,心中还是有些别扭,可见她大大方方,自己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小气,便咳了一声道:“不错,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恕我不便透露。”
话说完,他心中忽升起一阵担忧:“萧岐那小子,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吧?”
源西仁斜睨陈溱三人一眼,忽嗤笑道:“靠江湖中人解决疆土之事,大邺朝廷官府没人了吗?”
陈溱知他在使挑拨离间之计,便不予理会,没想源西仁又低头叹道:“可惜,可惜,艨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用生牛皮包裹呢?还有那舱底,为何存着……”
源西仁话未说完,任无畏便用肘在他前胸猛地一击:“你胡说什么?”
源西仁被撞得呕出一口鲜血,口齿不清地咕哝了三个字,陈溱立即上前以肩撞开任无畏,提着源西仁的领口道:“你说什么?”
有陈溱在身前护着,源西仁缓了几口气,声音虚浮:“云倚楼……你们难道忘了那云倚楼吗?大邺朝廷藏弓烹狗,你们干嘛还要护着他们?”
陈溱提着他衣领的手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