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早些回来。”
“好。”
萧岐牵紫燕踏出府门,行出数步,忽又勒马。他坐在马背上,望着淮阳王府府门,于寒风中,深深一揖。
再说陈溱昨日将兄嫂和小侄女送到客栈时,陈洧便让她赶紧回去休息,说明日还有要事相商。
陈溱执意让他当晚就说,陈洧为了让她睡个好觉,便推脱道自己赶路累了,需得好好休息一下,陈溱这才罢休。
是以翌日清晨陈溱就赶到了客栈。
程榷早已起来,于客栈后院的大樟树下练剑。这两日霜寒露重,他鬓角眉梢皆凝着细碎白晶。
陈洧就静立在程榷身前,不时出言点拨。
“令尊的腿伤,怕是十四年前落下的。”陈洧摩挲着下颌,疑惑道,“我记得程至师兄就比我大四五岁,怎么就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呢?”难不成程师兄十四五岁、还在落秋崖上的时候就得了个儿子?爹不得打断他的腿?
程榷听他在一旁絮叨,哪里还有练剑的心思?他收剑拄地,大口喘着气道:“因为……我并非爹爹的亲生骨肉呀!”
陈洧和陈溱面面相看,俱露惊诧。
程榷解释道:“我娘说,我还没出生,我的生父就不在了。她一个人怀着我在村里受了不少闲言碎语。我娘性子刚烈,便背着包袱背井离乡往东南方走,本想去瞧一瞧熙京,没想到经过俞州的时候捡到了我爹……啊,就是我这个爹。我娘见我爹重伤倒卧荒野,不忍看他受苦,就扯了草席拖着他去镇上求医疗伤。后来,后来他们就在另一个村子里安了家。”
陈溱心想:“程榷的母亲不愿听流言蜚语,怀着孩子远走他乡,却能对一个受了伤的男子悉心照料,可见她并不惧怕别人说道,只是厌烦被人指点。这程母倒真是个豪爽的奇女子!”
“得了空,我去你家探望你爹娘。等落秋崖恢复如初……”陈洧说到这里一顿,落秋崖,他自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何时才能将那烧成灰烬的见山院修复,“等落秋崖恢复如初,我便将你爹娘接去。”
程榷闻言连连点头,抓着后脑勺道:“爹爹时常念叨落秋崖,多谢师叔!”
陈洧和陈溱心中又是五味杂陈,与程榷作别后,一同返回房中。
“我这七年在恒州,听说了许多爹娘当年的事。”陈洧道,“去年十月,槐城打了胜仗,西北暂且安定。我本想独自去查,可落秋崖倾覆,你我举目无亲,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置阿弗和窈窈。”他摇头苦笑,又道,“我这样,是不是有点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也正是因为不放心,他才千里迢迢的将赵弗和沈窈带了过来。
兄妹俩在竹椅上落座。
“无情无义,又称得上是什么英雄呢?哥哥和我若是要出去,不妨将嫂子和窈窈安置在春水馆,师姐定会保她们周全。”想起春水馆毕竟是青楼,陈溱又连忙补充道,“哥哥放心,师姐不会让外人叨扰到她们。”
“我得先问问你嫂子的意思。”陈洧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你说那杨鸿化,已被清霄散人毙于东山?”
陈溱点头道:“七年前就死了。”那时卢应星骤然听到沈蕴之逝世的消息,悲怒交加,一掌击毙了杨鸿化。也是那时候,陈溱踏上了前往俞州寻找兄长的漫漫长路。
“当年在落秋崖上,杨鸿化语气怨恨鄙夷,许是早就对父亲心存不满。可他终归只是一条奉命办事的狗,当年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陈洧走到榻前,取出一卷葛布裹着的物件走过来,又问她道,“你记得爹当年常在落秋崖下开筵设宴吗?”
“记得,爹常在静溪之畔邀友共饮,赋诗论剑。”正因如此,陈万殊才有了“静溪居士”的美誉。陈溱皱眉问道,“落秋崖遭难,和这个有关系?”
陈洧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将葛布揭开,取出里面的卷轴,道:“爹在江湖中颇有名望,静溪修禊宾客盈门,你嫂子的父亲赵鄞也是爹的一位故交。阿溱从小过目不忘,可还记得《静溪诗集》?”
弘明十六年三月初三,落秋崖第十三任崖主陈万殊于静溪之畔开筵宴客,文人雅士、江湖名流齐聚于此,饮酒赋诗、舞剑弹筝。宴上二十三首诗汇编成集,便是《静溪诗集》。
今人赋诗,常觉难及古人。陈万殊也觉得让儿女们读自己的诗词稍显别扭,便只让他们学习《诗》《书》,并没有让他们读过《静溪诗集》。
但小孩子天生好奇,就喜欢翻腾东西。兄妹俩早就在父亲的书房中看过《静溪诗集》的抄本。
陈溱思索片刻,道:“爹那首‘松石嶙嶙,青萝翳翳’的四言诗我记得清楚,其余人的,却是记不得了。”
陈洧便追问道:“那你可还记得那些作诗之人的名字吗?”
陈溱摇了摇头。
“无妨。”陈洧将卷轴铺于桌面,缓缓展开,“来看看,这画上的人,你认得几个?”
那画卷四尺长一尺宽,画卷上上溪流蜿蜒,小亭翼然,远山如黛。画中人或临风长啸、或迷花倚石,或舞剑、或饮酒,笔触细腻娟秀,人物栩栩如生。
陈溱瞧着溪畔那位一手
负于身后,一手举杯与友人对饮的男子,颤声道:“这……是爹爹?”
“是。”陈洧道,“其余人呢,认识吗?”
陈溱摇头。
陈洧解释道:“这幅图是阿弗凭记忆摹绘的,原画是她父亲赵鄞所绘的《静溪修禊图》。这幅图画的是弘明十六年上巳日,父亲在落秋崖下宴客修禊的情景。”
“怪不得……”陈溱喃喃道,手指不由自主抚上画卷。怪不得画上景象如此熟悉,那潺潺流水不就是静溪?那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高峰可不就是落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