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抚摸狸奴的手稍有停顿,但只是一瞬,便娓娓道:“圣贤治世而国安,其主好文,则凤凰至。是个好兆头。”
“确是如此。”萧敛似笑非笑,“不然这天下这么多山,那凤鸟为何不栖别处,而专挑周文王所治的岐山呢?”
皇族萧峪这一辈,男从山女从水。淮阳王长子出生时,小张后向当时的皇帝萧晔请命,亲自给孙儿取名,在几十个字中选定了“岐”,本是取“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意,不想却被有心之人曲解了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凤鸟不管栖在哪座山,都是你圣明仁善的结果。”张太后道。
“儿臣多谢母后夸赞。”萧敛搁下半块儿凉糕,又道,“古时诸侯国国君多娶邻国公主或本国贵女为后,可文王偏于渭水之畔迎娶民女太姒,是段佳话。文王的儿子武王也擅与江湖草莽结交,还娶了姜太公的女儿邑姜为妻,也是鸾凤和鸣。”
当年萧敦中意宋华亭,朝野上下一片反对。小张后疼爱儿子,没少在萧晔面前软语相劝。宋华亭更是立誓,此生若踏出府半步,便以死谢罪。女儿家肯做出如此牺牲,萧晔再推阻就要被天下人笑话小气了。
如此,才有了今日这出身于江湖的淮阳王妃。
张太后听出萧敛的弦外之音,不慌不忙地给狸奴顺着长毛,道:“说起这鸾凤和鸣,瑞郡王明年及冠,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见张太后将此事交给自己,萧敛稍放下心来,道:“儿臣马上命人着手准备,一定让四弟和侄儿满意。”
“京城高官未必舍得女儿远嫁,皇帝若是强求反而伤了君臣和睦,依哀家的意思,此事不必大费周章,选几个身世清白的良家女便是。”张太后道。
萧敛与她终究隔着肚皮,忌惮她的亲生儿子萧敦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淮阳王府只能低娶。
“还是母后考虑周到。”萧敛道。
张太后叹了一声,望着小几那边的萧敛道:“他六岁就被你命人送上青云山,未满十四就为你征战,哀家只盼你能念他一点好。”
未曾想到张太后会说这话,萧敛一愣,刚要周旋解释,张太后却起身将狸奴递给身侧侍女,不由分说道:“哀家晨起有些秋乏,你先退下吧。”
萧敛垂首:“是,儿臣恭送母后。”
与此同时,七千里外的俞州,樊城城北五里外的龙王庙里,五湖门众人没等到络腮胡和山羊须回来,也没等到陈溱过来个,却等来个白面书生。
这书生二十来岁模样,穿着一身墨色长袍,背后背着箱笼,手上摇着柄雪白的折扇。袍子将他的面色和唇色衬得更加惨白,这人病恹恹的,仿佛下一瞬就能断气。
守在庙外的六名五湖门弟子怕他坏了事,跳出来摆手道:“哪来的病秧子,赶紧走,别给龙王庙沾上晦气!”
那书生却笑道:“神佛渡苦厄,岂会怕晦气?我是给龙王送功德来了。”他说罢,摇着扇子就要往庙里走。
此时龙王庙内布满了机关,离得近的两名五湖门弟子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准备擒住那书生的双臂将他架走。
孰料,他二人还没摸到书生的衣角,就被那柄折扇左右格开了去。两人滚在地下一瞧,只见右掌心皆被割开一道横贯手掌的口子,不免大骇。
这岂是一个病秧子能办得到的?
黑袍书生啧啧两声,把折扇插于腰上,取下背后箱笼抓出两个浑圆的东西抛到上,道:“许是你们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六双眼睛齐齐瞪圆,地上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的头颅!
“家主!”
“爷爷!”
几声惊呼把庙中诸人唤了出来,范允看到地上两个孙辈的头颅,急怒攻心,捂着胸口退了两步,身旁的范家小辈连忙将他扶着。
那陈溱也不过伤了范青卓一人,面前这男子竟砍了他两个孙辈的头颅!
范允缓了片刻,指着那书生,牙齿都在打颤:“阁下是何人?五湖门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狠手!”
书生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这信中提到的两个人,在下都很有兴趣。”
这封信,正是络腮胡和山羊须要压在紫竹吹矢底下放在落秋崖上留给陈溱的。
书生瞧着地下的两颗头颅,皱着眉摇头道:“他们两个非跟着我,我嫌他们走得慢,就把他们背过来了!”
范允听了书生的话差点背过气去。什么“非要跟着”,肯定是他二人被夺了信,拦着这书生不让他过来,结果被他给杀了。
范允喘气间,书生已飞身跃到了龙王庙门口。
这庙虽小,可里面的梁上柱上都挂满了彩绸,想是附近村民祈福所用,可中央的龙王像却已被摔碎在地上,莲花宝座上搁着的是个五花大绑的小姑娘。
“你是宋晚亭的女儿?”书生问道。
莲座上的少女正是宋司欢,她被堵住了嘴,瞧见门口那人并非五湖门弟子,便点了点头。
书生袖中激射而出一枚墨玉棋子,棋子打在柱上,却引来五六支箭将棋射落。
庙外的范允见状,冷笑道:“你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别想从这儿把人带走!”
“是吗?”书生扬眉一笑,又抛出枚墨玉棋子,还打在原先那处,棋子在柱上一弹,斜飞过去带走了宋司欢嘴里的破布团,宋司欢忙皱着眉大口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