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软腰后让,萧岐侧身横刀,齐齐避开老和尚的攻势。雪亮的刀尖划向筝面,十三道弦铮然作响,竟丝毫未损。
“好身手!”老和尚落地赞道。接着,他左臂抱筝,右手轻拢细挑,嘈嘈切切地弹奏起来。
见这和尚要使乐兵伤人,二人更不敢掉以轻心。方才一击未成,萧岐知这筝弦绝非凡物,当即运足内力猱身而上,“耀雪刀”寒芒闪烁,直取老和尚弹筝的手。
老和尚后撤几步,萧岐挽刀迎上,挥、砍、挑、刺。眼见老和尚右腕渗出一缕血丝,萧岐的刀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格了出去。原来那老和尚左手发力将秦筝往怀中一按,以筝背挡住了萧岐的刀。
陈溱趁机捞起供桌上的香炉,将香灰扬向那老僧。老和尚专心应对萧岐,冷不防被陈溱算计,在香灰中呛得直咳嗽,举袂擦拭双眼。
陈溱和萧岐见状,忙夺门而出。他们未走几步,忽闻钟声大作。
两人回头瞧去,只见地下留着一串湿哒哒的脚印,而那老僧除了袈裟僧帽,脸上跟衣裳上还沾着水,显然是刚扑进水缸里洗过。他盘膝坐在石亭下弹筝,弹的似乎是《秦王破阵曲》。
《秦王破阵曲》筝谱指法极难,许多乐师穷尽一生也奏不出此曲,可这半路出家的老和尚却弹得极为顺畅,似千军万马乘着鼓乐奔袭而来。
十三弦颤颤巍巍,每一道声响必引得顶上铜钟一阵晃荡。这老僧虽不撞
钟,却能以筝声催动铜钟发声,其运气和御音的功夫显然已臻化境。
两人更不敢停留,萧岐捉起陈溱的手就要使轻功离去。
就在此时,漫山遍野皆响起丝竹管弦,所奏的全是《秦王破阵曲》。
田间、农舍、谷底、山顶,乐声无处不有,无处不在,隆隆如雷,气势震天。仿佛整个柳家庄都在响应这弹筝的老僧,要让陈溱和萧岐这两个不速之客逃无可逃!
筝声高亢激越,暗含内力,二人不由心跳加剧。当初在流翠岛上和余未晚对抗时,陈溱和萧岐曾以扰乱曲调的法子取胜。可如今,且不说两人手中没有乐器,即便有,村中几十个人合奏,一人弹错瞬时就会被其余人的声音淹没,他二人岂能轻易被扰乱?
筝声虽激奋,但远不如钟声传得远。萧岐明白这老僧是以钟声向村民传递信号,便纵身而起跃向石亭。
老和尚唰地起身,将秦筝竖放,右手二指飞挑,将一根筝弦拔下,连着雁柱甩向萧岐。
雁柱好似一颗流星,筝弦则是它拖着的尾。可这银线似的尾竟能割断飞花落叶,“嗖”地掠至萧岐面前。
萧岐左臂攀住树枝,右手挥刀使了招镜湖飞月。只听“叮”的一声,雁柱打了两个旋,拖着弦缠上了刀身。这筝弦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削铁如泥的“耀雪刀”竟斩不断。
刀走黑,不畏刚强,却怕死缠烂打的东西。萧岐恐弦上喂毒,干脆不管它,足尖踢向树干借力,继续朝石亭跃去。
老和尚见状,又“嗖嗖嗖”拔出三弦,皆被萧岐以刀身缠住。
此时筝上仅余九弦,和尚将筝尾搭在肩上,双手勾托抹托,非但没有偏离原先的曲调,还弹到了破阵曲的高潮。
萧岐站在石亭顶上,只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经脉痉挛,丹田剧痛。他知道这是老和尚的筝声在起作用,更不敢懈怠,立即屏息凝神翻身下亭,奋力一斩。
系着蒲牢的铁链轰然断裂,铜钟“咣”地一声落下,驹爪砸裂石板,钟身还兀自颤动。
铜钟落地,天地之间骤然一静。
老和尚按弦审视萧岐,道:“寻常习武之人听到这合奏,就算没七窍流血也得倒地痛哭。你年纪轻轻却能听我半支曲子,还真是后生可畏!”
柳家庄的农夫农妇虽全无内力,但音声相和,使老和尚的筝威力大增,任谁听了都觉难熬。
萧岐抖落刀上筝弦,并未答话。不是不想,而是因为腥气充斥着他的口腔。
陈溱内力尽失,在远处观战。她见萧岐面色有异,心中不由一揪。
老和尚说罢,左手抱筝右手拨弦,双足蹬地,边弹边退。弦音暗挟气劲,尽数朝萧岐袭去。萧岐明白乐兵不便近身搏斗,忙迎着弦音纵身追上。
此时铜钟虽然落地,但附近的村民已然赶了过来。柳家庄村民信观音,也十分信任这老僧。见老僧跟人打斗,年轻人撸起袖子就想帮忙,老丈老妇们则拿起乐器跟筝声应和起来。唯有那刘公刘婆有片刻的错愕。
陈溱正要制止,可看见搀着刘公的刘婆时不由一怔。
“刘婆没有内力,只是个寻常老妇,为何能够安然站在这里?观音堂的老和尚以秦筝伤人,难道不怕误伤柳家庄村民?”陈溱心道,“是了,以内力催动管弦,气劲只会干扰有内力的人,所以这和尚的筝声根本伤不了我!”
陈溱不暇思索冲向寺院。方才是怕自己拖累萧岐,而现在,她要去帮他。
这老僧再不守清规戒律,也敬重自己庙里供奉的菩萨,陈溱便直奔观音堂而去。
老和尚见状,忙对村民喝道:“拦下她!”
村民之中不乏青壮,老和尚本以为他们一群人拦住一个女子不成问题。可陈溱经年累月习武,内力虽失,身体依旧强健,这些人岂能追得上她?
眼见陈溱跃入堂中,老和尚慌乱间又将三根筝弦一齐拔下甩向萧岐。
三道筝弦一同发出,威力非同小可,萧岐连忙举刀去格,而那老和尚已经飞身朝观音堂冲去。他心想堂中逼仄,避无可避,筝声震耳欲聋,这女娃娃焉能活命?
既是寺院,便有法器,陈溱在堂中稍一张望,抄起了靠在墙脚的锡杖,直指堂门。
老和尚推开堂门,用秦筝接了陈溱一杖,侧身让开几步,便故技重施地弹奏起来。孰料陈溱非但不为所动,还将手中锡杖奋力扬起猛地一砸。观音堂狭小,老和尚避无可避,险些被敲到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