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三公拍了拍衣裳起身,“老朽难得遇见一个入得了眼的小辈,你随我来。”
陈溱哭笑不得,心想:“他口中‘入得了眼的小辈’定是指破得了剑林的人。可这剑林是楚经纶前辈所创,剑庐弟子参拜还来不及,又怎会贸然闯入?这老翁的脾气如此古怪,要求又这么刁钻,也难怪独居了这么久。”
山路蜿蜒,不时便有陡坡。陈溱方才听了三公的笛声,此刻见他并未施展轻功,便知他没有内力傍身。可三公步履稳健,哪里又像个垂暮之年的老者?陈溱心中好奇,便紧紧跟上。
雾霭渐散,明月西沉。两人走到半山腰,陈溱便瞧见一处山洞,洞前有一方石几。
三公折了根树枝下来,又对陈溱道:“把这块儿石头擦一擦。”
陈溱依言抬起袖子擦拭石几。落叶灰尘被拂去,石板上的图案便暴露在月光里。只见这方石几上依照方位刻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兽,而神兽旁边又依次刻着四个词:内力、外功、招式、神兵。
三公用树枝指着石几,说道:“当年击溃有戎骑兵后,师叔曾与各门各派的高手在此处论武,师叔说内力、外功、招式、神兵,这四者任取两者修炼到极致便可纵横天下。”
俗话说,“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大邺武林宗门,要么以内家功夫为尊,要么以外家功夫为首。陈溱头一次听到四者选二的说法,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信?”三公注视着陈溱神色,解释道,“你看楚铁兰那丫头。她内力平平,却天生神力,最宜横练外家功夫、持重兵作战。你说,天底下何种兵器能抵挡得了‘天煞’一击?”
楚铁兰的功夫陈溱见识过,自然知道“天煞”号称“百兵之王”所言非虚。
三公又道:“再说那碧海青天阁,他们创派祖师中有个道士,门内功夫便以炼气为先,说什么只要内力练到家,什么功夫都能手到擒来,竹笛玉箫都能当做兵器。”
陈溱听到这里,出言辩解道:“碧海青天阁的徐有容徐祖师便是以竹笛作为兵器,何况御兵境的最高境界‘无兵境’中本就有乐兵这一分类。内力炼到炉火纯青、运用自如的地步,以竹笛玉箫作兵器并非虚言。”
三公却冷冷一笑,道:“你也说了,要使乐兵,就得把内力炼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天底下几成人能有这个天赋?说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都不过分。”
陈溱想起自己也并非天生就适合炼气,只因家传心法易经改脉才能一窥内力巅峰,不由一怔。
三公又道:“正因如此,碧海青天阁才有了外门弟子经过考验才能成为内门弟子的说辞。说是考验,其实就是看这些孩子天赋如何,是否适合修炼他们的《沧溟经》。哼哼,碧海青天阁修的是仙道,绝非侠道。”
陈溱越听越恼,愤愤道:“碧海青天阁考验外门弟子绝非只看天赋,前辈不知其中渊源,怎能信口开河?我虽不是碧海青天阁弟子,可我母亲当年曾是清霄散人座下弟子。前辈若再口无遮拦,我当真要走了。”说罢就偏过头去。
三公一个人在山中住了几十年,无妻无子,更不会哄人。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真的恼了,生怕自己的一通道理无人传承,急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我不说他们,我不说他们便是!”
陈溱这才微微转身,叹息一声。三公见她不走,立即恢复了兴致。
“碧海青天阁……”他瞄了陈溱一眼,赶忙道,“我不说坏话,只是必须要拿这一派举例子。碧海青天弟子皆用剑,还有剑法相传,是不是?因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内力也只能炼到登台,使不了乐兵。
“他用树枝在青龙和朱雀上各点了一下,又道,“所以,碧海青天阁修的就是内力和招式。”
陈溱豁然开朗,不由兴致盎然。
三公见她双目发亮,心中也是喜悦,便继续道:“妙音寺那群和尚不用开刃的兵器,便失了神兵之利。于是他们就修炼外功和招式,也能在武林中占据一席之地;再说我们剑庐,不缺神兵,门内弟子或修内力、或修外功、或苦练招式,不也雄踞一方。你看玉镜宫西北大营,他们替朝廷练兵,收的都是些寻常的应征农夫,绝大数人没有修炼内力的天赋,所以便要修炼外家功夫强健体魄,再配上铁枪、重刀,一样可以上阵杀敌……”
三公把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说了个遍,又慨叹道:“你知道为什么多数门派都以内力或者外功为尊吗?”
陈溱摇了摇头。
“呵,因为神兵可能会丢,招式也会被偷学,只有秘传的心法才不容易被偷学啊!”三公说道兴头上,开始口不择言,“江湖上这些门派说什么根骨、什么慧根、什么缘分、什么天赋,全都是狗屁之谈!这些东西不过是要把不合自己道的人拒之门外罢了。还有,有些门派不收女弟子,也是这个理。怎么,女人就不配习武吗?”
这样的说辞太过离经叛道,若当着各派弟子的面说出来必然要被厉声责骂。可此处唯有一老一少,陈溱知道这些话都是三公的肺腑之言,便没有出言阻止。其实她心中还窃窃觉得这老翁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三公长叹一声,又道:“真正的武道,该是让天下所有人都能习武,而非让什么大侠逞一人之勇。眼下这些掌门、教主、当家的胸襟实在太小。真正心怀天下的,唯有明释大师一人啊!”
第167章照丹心白云苍狗
夜色如铁,月光倾泻,三公的眼眸迎着月色,星子般明亮闪烁。
陈溱骇然道:“前辈说的,莫非是三百年前妙音寺的明释大师?”
“你也听说过?”三公稍显惊讶。
明释、落秋崖、潜心诀、易筋经……诸多旧事涌上心头,陈溱喉中一哽,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三公沉浸在毕生所悟终于被人聆听认可的喜悦里,并未察觉到陈溱的异常。他继而道:“当年各路豪杰在此处辩道时,我师叔曾说习武不该有门槛。有人反驳说,骨骼经脉乃天生,不宜习武就是不宜习武。妙音寺的一个和尚却长叹一声,说经脉虽是天生,可也有逆天改命的法子,这才给众人讲了明释大师的故事。”
陈溱心中一惊,忙问:“那个僧人有没有说,明释大师最后去了何处?”
三公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多少江湖中人因为一本秘笈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多少武林世家因为几招绝技而被满门血洗。若让这些嗜武如命又心术不正的人知道明释最终隐居在落秋崖,他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见陈溱紧蹙双眉,三公会错了意,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经脉受损,所以才打探明释的下落,便敲了敲石几,噼里啪啦道:“我才说过,将这四者中的两者修炼到极致便能纵横天下,你怎么转眼就忘?你小小年纪剑术便如此了得,只需携带一把得心应手的神兵就能啸傲风月,又何必执着于内力呢?”
陈溱被他说得一愣,可转念一想这番话竟颇有道理,便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受教了。”
三公这才开怀大笑,在陈溱肩头一拍,道:“能解一人之惑,老朽这些年就不算白研究啦!”
陈溱见这老翁在谷中避世多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钻研武学,心中敬佩之情更甚,便问:“不知前辈这番说辞可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