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三公奇道,他捋着胸前银白长须来回踱了几步,“大音希声,大道无名。我都无名,它自然也无名。”
陈溱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喃喃道:“有了名字,日后我也好同旁人说起。”
三公恍然醒悟,“有道理,那我得仔细想想。叫什么呢?”他双目一亮,用树枝在地下写了几个字,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叫‘天下人道’吧!”
一老一少靠着石几席地而坐,三公又字斟句酌地说了一遍他的天下人道,言语已不似方才那般放纵怪诞。他说完后,陈溱也讲起了近些年江湖上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东方渐白。
陈溱与三公作别,走下山崖极目远望,见晨曦初上,苍山负雪,心中无比欢畅,昨夜的懊恼苦闷也烟消云散。
可她刚走到住处,就瞧见那个惹她懊恼苦闷的人正立在门口。
萧岐似乎在这里等了许久,衣袍都沾染了露水。两人相顾无言,俱是尴尬。
陈溱低着头从萧岐面前走过,正想不管不顾地走入屋内,却听萧岐道:“我要回趟青云山。”
陈溱脚步一顿,背对着他问:“去多久?”
“我也不知道。”萧岐望着陈溱后颈肩背,忽然庆幸她没有转过身来,自己才敢看她这么久,久到可以把这道身影镌刻在心底。
陈溱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她的确还在和萧岐置气,可听到萧岐要离开时心中还是一阵酸楚。
萧岐叮嘱道:“你早日回淮州,路上务必小心。”
陈溱“嗯”了一声,仍是不回头。
萧岐又道:“我和师叔昨夜看到了顾平川,却未能捉住他,你当心些。”
“他若真想对我不利,昨夜……”陈溱说到这里,想起什么,顿了片刻才继续道,“昨夜就不该跟着你,而是留下来对付我。”
萧岐听她答得不冷不热,知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便不再多言,最后叮嘱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去。
萧岐走后不久,陈溱缓缓转身眺望,直到那道身影掩没在寒翠朦胧的山林雾霭之中,她才不声不响地踏入房中,阖上屋门。
两人各怀心思,虽没有不闻不问,却也没有恋恋不舍,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道了别。
陈溱要给师父带信,不愿在安宁谷久留,小憩了片刻便去向楚铁兰道别,顺带同她说了自己昨夜在谷中的奇遇。
“你竟然见到了三公?”楚铁兰惊道。
陈溱点头道:“老前辈神采奕奕,见识独到,我实在钦佩。”
“三公姓吕,行三,单名一个‘良’字。他成名之时被人称作‘吕三’,我们这些小辈就唤他三公。”楚铁兰道,“听师父说,三公同玉镜宫的长清子前辈是故交,长清子辞世后,三公便隐居谷中,不问世事。你能与他促膝长谈,真是有缘。”
陈溱心想,卢应星与长清子也是故交,他三人说不定早就相识,也不知三人当年闹出了怎样的分歧,以至于吕三公对卢应星和碧海青天阁有了成见。
陈溱决心要走,楚铁兰也不好挽留,便亲自送她出谷。
如今是盛夏,暑气正浓,陈溱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快马加鞭,八月初就踏入了樊城。
陈溱赶到拂衣崖时已经是暮色四合,道旁的野草蔫了吧唧,树梢的风却吹得欢快。空气有些闷,天地之间仿佛拉了一道绷紧的弦,万物都在等一场雨。
陈溱双腿经脉已然恢复,便施展轻功沿着石壁滑向崖底。下崖以后,望着眼前苍翠的竹林,想起从前在林中同师父过招的情景,她心底忽生出近乡情怯之感。
陈溱越过簌簌作响竹林,穿过摇曳不定的花海,沿小溪走了百余步,坐在小塘石沿边上旋折莲花的云倚楼便映入眼帘。
陈溱看到了云倚楼,云倚楼也瞧见了她。
钟离雁不敢隐瞒风雨桥之事,所以云倚楼半年前就知道陈溱周身经脉严重受损。
此刻见她好端端地来到自己面前,云倚楼心中又喜又忧,手中红莲跌入池中,荡起涟漪阵阵,她眼底也是水光微微。
陈溱见状,快步奔到师父面前,投入她怀中道:“弟子不想让师
父担心,所以直到今日才敢回竹溪小筑,不想还是惹师父难过了。”
“你伤势如何?”云倚楼说着搭上了陈溱的手腕,果然气海空空。
陈溱垂下眼,愧道:“弟子着实无用。”
云倚楼将她看了又看,抬手抚上她的发丝,忽喃喃道:“蕴之若是知道,该有多心疼。”
陈溱的泪珠本就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此时听师父提及母亲,心中的弦再也绷不住,埋在她心口啜泣起来。
水涵天闻声出来,见状心中不忍,便温声劝道:“你师徒二人许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快些进屋,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云倚楼抚了抚陈溱后背,这才由她搀扶着踏入竹屋。
无妄谷底四季如春,竹溪小筑又有溪流水塘在侧,即便是盛夏也不显燥热。三人一同用了晚饭,便点上灯,围着小桌秉烛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