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静溪两岸的农户就凿渠引水灌溉农田。渠中水缓,是个捉鱼摸虾的好去处,附近的孩子对小渠并不陌生。
可这条小渠首尾均与静溪相接,蜿蜒曲折,水流潺潺,附近也没有农田,委实奇怪。陈溱注视着粼粼水波,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这是当年的流觞曲水。”陈洧道。
古人祓禊,分坐河旁。酒杯于上游顺流而下,停在谁跟前,谁便取杯饮酒,祓除不祥。后来,曲水流觞渐渐成了文人雅事。
“程师兄当年常伴父亲左右,曾奉父亲之命前往无名观邀请明微道长参加静溪修禊。”陈洧道,“但三月三恰是真武大帝圣诞,无名观需要办道场,明微前辈便没有赴约。”
十八年前,陈万殊邀友人于静溪之畔修禊,“丹青手”赵鄞执笔,绘下《静溪修禊图》。不出三年,画中人尽数遭难。
陈溱心中难过,望着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出了会儿神,问:“当年的事,的确与静溪修禊有关?”
陈洧点头,道:“乙未年的静溪修禊本就不是为了饮酒赋诗,而是为了折冲御侮。”
弘明十六年年初,落秋崖弟子在恒州西北捉到个形迹可疑的外族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信上写着:“六月半,望烽台。洛水断,槐城开。金鸡晓唱梧桐上,铁马高嘶日边来。”落款没有名姓,只画了个手持弓箭的小人。
那外族人是个死士,刚被捉到就咬舌自尽。落秋崖弟子不敢隐瞒,立即告诉了陈万殊。
当年长清子连烽堠以为城,引洛水以为池,将槐城铸得固若金汤。信中说“洛水断,槐城开”,送信的又是个外族人,不可谓不可疑。陈万殊思虑一番,命弟子立即上报槐城知府。
孰料,槐城知府命人将那弟子杖责二十赶了出去。
原来,槐城城名中带“鬼”,民间本就有很多槐城不吉利的传说。这诗的前几句又和“七月半,鬼门开”极其相似,知府认定这是妖言惑众,故意引起百姓恐慌,是以不信。
陈万殊闻讯大怒,夜闯府衙还了知府二十大板,勒令他加固槐城边防。那狗官却说,恒州七城调兵遣将都归定西将军管,他一个小小知府作不了主。
那年,正是裴远志因功受封定西将军后的第九年。陈万殊将书信交给裴远志并说明缘由,裴远志一口应下。
陈万殊向来谨慎,他特意带众弟子在恒州多留了三日,却并未瞧见西北大营有动静。第三日,陈万殊向营外守卫询问,那守卫却道:“胡禄尚作鬼,翁叔有何惧?”
陈万殊闻言,拂袖而去。
众人尚未走出恒州,忽闻一声惊雷。俗话说“正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正月打雷,必有大旱。刹那间,“洛水断”三字浮现在每个人的脑海。
从前旱魁为虐时,洛水确有断流先例。长清子重建槐城时,引洛水天堑为护城河,洛水断,则槐城危矣。
如今出现大旱征兆,众人皆心神不宁。陈万殊回到落秋崖后,立即派遣众弟子前往各门各派邀请江湖友人,这才有了弘明十六年的静溪修禊。
月光洒向水面,影影绰绰。陈溱望着水面默然许久,道:“怪不得云前辈留书说,‘静溪修禊之祸,盖丹心所招’。”
陈洧缓缓摇头:“若此事没有蹊跷,云前辈大可说‘静溪修禊,盖丹心尔’。”
云彻的意思,是祸起丹心。
陈溱望向陈洧,听他继续说道:“你也知道,冯幼荷将修禊的消息送到了梁王府。三月初三那日,梁王萧敏提着两坛‘天山雪花白’来到了落秋崖下。
“有戎兵壮马肥,单靠江湖势力难以抵御,爹就将截获书信的事告诉了梁王。梁王闻言大骇,发誓会上报先帝,力守槐城。
“槐城知府愚昧,定西将军轻狂,梁王却能礼贤下士,爹十分欣赏,敬了他三杯,邀他入座。后来曲水流觞,酒杯停在他面前时,梁王说自己不会吟诗,干脆舞剑。来修禊的前辈都是江湖豪侠,见状无不叫好。可梁王舞毕,忽提出要和众前辈掷杯盟誓。”
陈溱微一皱眉。当初在太阴殿中,朔月说当年有人秘奏先帝梁王与群豪掷杯盟誓时,陈溱是将信将疑的,如今听了哥哥的话,她稍显惊愕。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当年武帝和长清子在青云山上掷杯盟誓,传为美谈。众前辈明白掷杯盟誓意味着什么,再三推辞。梁王却说,‘掷杯源自摔碗,摔碗起于荆卿。小王佩服荆卿心怀家国,不畏强秦,这才邀请诸位。’可燕丹与荆轲是什么关系?众前辈更不敢与其结交,便纷纷婉拒了。”
陈万殊的确办了静溪修禊,梁王也确实来了,还掷了酒杯,可众人有没有盟誓却说不清了。传言就是这样,正因为真假掺半,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那年六月,恒州真的遭遇大旱了吗?”陈溱问。
陈洧点头,陈溱讶然。
陈洧道:“俗话说大涝之后必有大旱,许是因为这个。”
陈溱又问:“有戎可有攻城?”
何不为是萧敏的舅舅,秦怀安是萧敛的姐夫,他二人陨阵后,萧敏萧敛皆痛失一臂。萧敏既然从陈万殊这儿打探到了有戎将要攻打槐城的消息,就一定会向先帝请命前往西北争功。
陈洧道:“程师兄说,那两三年恒州大旱,洛水断流,翁叔率兵来犯。萧敏和裴远志固守槐城,战功赫赫。”
可不出三年,梁王府便就被满门抄斩。
陈洧沉默一瞬,又道:“落秋崖当年的罪名是伙同梁王谋逆,梁王的敌人极有可能就是我们的敌人。不管萧敏有没有谋逆,揭发或诬陷他的人都一定在朝堂之上。”
皇子谋逆,向来都是为了和兄弟们争夺储君之位。梁王获罪,最大的赢家就是当今圣上萧敛。所以,陈洧并非忘记了家仇,而是只能徐徐图之。
水畔青草茂盛,萤火浮沉,陈洧望着那几点明灭的亮光,叹息道:“江湖中人最喜快意恩仇,可你我,竟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陈溱何尝不是这样的感觉呢?杨鸿化不过朝廷一条狗,奉旨办事,自己少时将他当做仇人当真是抬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