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溱思忖片刻,道:“这些年来,我也打听过梁王萧敏的消息。我朝并无皇位必须传于嫡子的规矩,先帝又偏宠何贵妃与梁王,梁王何须铤而走险?”
“我也不知。”陈洧摇了摇头。他们常年处江湖之远,又怎会知道庙堂上的事呢?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有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就算他真的铤而走险意图谋逆,先帝也断然不会在意。”
兄妹二人霍然回头,只见石亭中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他虽身穿劲装腰佩短剑,可那身段模样,赫然便是云彻。
“师公?”陈溱脱口而出,随即疑道,“你一直跟着我吗?”
陈洧听出云彻身份,也抱拳道:“云前辈。”
云彻缓步走出石亭,月光一点点映上他的革靴,短褐,腰间漆黑的剑柄,脸上深陷的双目和头顶冒出半寸的银发。就这一瞬,陈溱心中便生出英雄迟暮之感。
“并非跟着你,只是凑巧遇上了。”云彻道。
他这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也不知这凑巧遇上是在陈溱入无妄谷之前还是出谷之后。
云彻没给陈溱追问的机会,捋着思绪继而道:“四十多年前,先帝还是王爷的时候,我便追随在他左右。”
云彻显然知道当年的事,才会在信中提及静溪修禊。兄妹二人不敢打搅,只静静听着。
“武帝尚武,认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先帝受武帝影响,少时常挽强弓、降烈马。可天违人愿,他在而立之年染上了腿疾,再也不能奔跑了。”云彻说着,目光顺着几点萤火没入树林深处。
“萧敏是先帝与何贵妃的儿子,是何不为的外甥,自幼骁勇过人,先帝十分喜爱。”云彻回忆起旧事,又补充道,“曾有人提醒先帝不可偏宠,先帝却说,‘养子如羊,不如养子如狼。’武帝听闻后,又赏萧敏宝弓一张。自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说皇孙萧敏的闲话了。”
先帝萧晔五十三岁即位时,四子之中三子都已成年,他便封长子萧敬为俞
王,二子萧敛为梧王,三子萧敏为梁王,分赐三州。可云彻三十六年前便已归隐,那时武帝萧掣健在,先帝萧晔还只是个皇子,更不用说萧敬萧敏之辈了。所以云彻提到萧敏时,并未以梁王相称。
见云彻默然良久,陈溱才道:“帝王家最是冷漠无情,先帝那时喜爱梁王,以后未必一直喜爱他。”
云彻却摇了摇头道:“先帝对萧敏的喜爱不止是对儿子的喜爱,还有对自己的喜爱。”
陈溱闻言恍悟。先帝无法打破腿疾的桎梏,于是更加向往提剑汗马的生活。他偏爱梁王,正是因为他将这个儿子当作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梦想,是他曾经可能会成为的模样。
但这些事,非亲信难以察觉。陈溱斟酌再三,终是问道:“师公与先帝相交甚笃,又为何归隐呢?”
竹深树密之处传来几声虫鸣,在这清凉幽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云彻缄默片刻,缓声道:“那年,我帮先帝杀了一个人,没有及时处理尸首,回去时正好瞧见那人的妻女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
云彻身为暗卫,自然不是第一次杀人。可那时他已有娇妻爱女,难免会联想到她们。他也曾想过与先帝讲明,携妻女归隐,可他害怕,他怕先帝知道他妻女的下落后会对她们不利。于是,他没有回烟波湖,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隐居在西屏山上。
陈溱隐约猜到几分,却也只是无可奈何。
陈洧默然许久,还是禁不住问:“前辈,当年的梁王谋逆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彻踱了几步,道:“俗话说,一旱旱三年。弘明十三年到十六年间,我在西屏山上亲眼目睹了恒州的蝉喘雷干。听闻先帝亲自斋戒祈雨,仍是无济于事。后来,先帝告诉我,弘明十五年时,钦天监夜观天象,见心宿、井宿有异,说西北大旱恐与此有关。
“那年,恒州多地颗粒无收,流寇兴起。定西将军奉旨剿匪,将贼首押回熙京审问。孰料,大理寺审问流寇时,偶然间发现其中几个江湖人士与梁王府有所往来。
“萧敏生性豪爽,又擅养士,结交几个江湖朋友不足为奇。可这几个江湖人士竟供出梁王与有戎暗中勾结的事。”
“通敌?”陈洧惊道。通敌叛国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梁王身为皇子,怎如此不知轻重?
云彻点头,又道:“这时钦天监来报,说心后星北移、天狼星闪烁,意指西北动荡与某位天潢贵胄有关。”
心宿三星分别代表太子、君王、庶子。弘明十五年时,皇长子萧敬已经早逝,萧敛、萧敦分别是大张后、小张后嫡出,萧晔唯一的庶子便是梁王萧敏。心后星异样,矛头直指萧敏。
“先帝震怒,命钦天监不可声张,又派暗卫彻查此事,果真在梁王府中找到了萧敏与翁叔联络的密函。”云彻抿起唇线,声音也沉了下来。
萧晔将萧敏当做另一个自己,所以他不介意萧敏逼宫替代自己,但决不能容忍萧敏通敌出卖自己。
陈溱皱起眉头,疑道:“梁王若真与翁叔有所往来,不该销毁证据吗?为何要把信函留在家中?”
云彻点头:“先帝也将信将疑,又命密探前往恒州打探。密探到了槐城,只见哀鸿遍野、饿殍载道,朝廷赈灾的粮竟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暗中询问,却听几个百姓说,曾在夜间见到押粮车出城去了。密探们顺藤摸瓜,竟查出有人将犒军的粮、赈灾的粮用来贿敌。”
“梁王做的?”陈溱问。
“当时的证据,的确全部指向萧敏。”云彻叹道,“先帝到底是偏爱这个孩子,即便认定了他通敌,为了顾全他死后的名声,还是以谋逆罪论处。听闻抄梁王府时,萧敏拒不受死,三番请求面圣不得,最终撞刀自尽。”
梁王至死都不明白自己罪在何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被先帝了结了。
“萧敏死后,先帝常常心悸梦魇,忽觉此事另有蹊跷。可暗卫和密探皆拿到了了梁王通敌的证据,先帝信不过他们,只得另找一人彻查此事。那时我早已皈依……”云彻一顿,改口道,“归隐山林,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帝还是找到了我,并允诺查清此事后便再不找我。”
云彻曾是萧晔的暗卫统领,是萧晔亲信,又避世多年,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云彻道:“先帝说萧敏并不鲁莽,一定是背后有人挑唆。他想起萧敏请命的事,便让我去查萧敏为何突然要亲赴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