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彻道:“当年大师说我尘缘未了,我便隐居此处不问世事。如今我已斩断七情六欲,为何还不能遁入空门?”
“阿弥陀佛。”觉悟合掌道,“我佛慈悲,即便你真的做了僧人也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你如今对亲生骨肉都视而不见,又谈何怜悯众生呢?”
云彻闻言不由后撤了几步,瞪大了双眼,摇头沉思。
空念上前唤了声“师父”。萧岐也扶起陈溱,走到觉悟面前施礼道:“晚辈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恕罪。”
“无妨。”觉悟摆手道,“事关云女侠,老衲本就该告诉你们。”
这时,云彻忽一把推开三人,对觉悟道:“我有何颜面见她?我身上的杀孽比她还要重!”
“这才是你未了的尘缘啊!”觉悟道:“你既然忘不掉手里的罪业,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化解,在这山洞里枯守又有什么用呢?”
云彻双瞳一颤,几次张口都没有说出话来。
觉悟又解下背上的木匣,递给他道:“三十六年前,你将此剑交于老衲,老衲今日将它还给你。”
云彻怔怔地看着手中木匣,只见匣上雕着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他道:“我早已放下屠刀,大师这是何意?”
“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觉悟合掌看向云彻道,“你懂得吗?”
云彻凝眸深思,久久不语。觉悟便轻拍了他的肩,又携空念陈溱萧岐三人离去。
此时阳光灿然,草木流金。三人回到山南禅院,觉悟又嘱咐陈溱道:“此事强求不来,需得云施主自己心甘情愿。”
“我明白,多谢大师。”陈溱道。
觉悟颔首道:“去吧,先去寮房歇息,明日再来疗伤。”
陈溱点头,与萧岐一同施礼告退。
觉悟目送两人远去,又对空念道:“你的悟性在我寺空字辈弟子中当属最高,可莫要再犯贪、嗔、痴。”
空念竖掌施礼道:“师父放心。徒儿下山游历二十余载,不敢说大彻大悟,但也是悟出了一些的。”
“哦?你悟出了什么?”觉悟微微笑道。
空念道:“弘明九年,弟子初次下山,见八百侠士欺云倚楼一人,忽觉得江湖无侠义无法度。后来,弟子走访恒州,得知云女侠怒闯青云山别有隐情,不禁为她鸣不平。师父说弟子犯了清规戒律,让弟子下山游历。”
觉悟捋须点了点头,问:“后来呢?”
“后来,弟子云游四方,结交过官府权贵,也结交过江湖草莽。”空念叹了一声,又道,“弟子忽然发觉哪里都有暗昧之事,哪里都有受难之人。”
觉悟颔首,微微一笑道:“诸行无常,众生皆苦。遁入空门遁入空门,出家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呢?可避世只能救自己一人,入世方能普度众生啊!空念,你懂吗?”
空念躬身行礼道:“弟子懂得。”
觉悟仰首看向山巅,又道:“但望他也能想明白吧。”
妙音寺有禅医堂,禅医堂的小院里晒着不少药材。傍晚,禅医堂的小沙弥奉觉悟之命将煎好的药端到寮房,恰在屋子门口瞧见了萧岐,便将药盅交给了他。
萧岐踏入屋中时,陈溱正坐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册子。
萧岐将药盅搁在桌上,道:“觉悟大师命人煎的药,说是每日都要喝。
陈溱合上册子仰头瞧他,不禁一笑,问道:“你尝了?”
“你怎么知道?”萧岐讶然。
陈溱起身,手指碰了碰他的唇,道:“嘴都染黄了。”
唇上的触感又凉又软,萧岐面颊微热,如实道:“挺苦的。”
“良药苦口,若真能治好我的伤,喝再苦的药都值得。”陈溱坐下来用小匙拨了拨药汤,想起觉悟禅师那句《易筋经》重在养而不在治,不由神色一黯,“怕只怕我喝了这些药、学了妙音寺的秘笈,仍是于事无补。”
“怎么会?”萧岐坐到她身边,见她方才翻阅的是本《华严经》,便又问道,“你说不信佛,怎么忽然看起了佛经?”
陈溱尝了口药汤,苦得皱起眉头,片刻后才道:“我见师公喜爱佛法,便想看看。”
云彻虽倔强,但极信佛。陈溱看佛经便是为了劝说云彻下山。
萧岐将那本《华严经》搁在一边,望着她道:“只想着你师父,也不多想想自己。明日你便要跟着觉悟大师修习《易筋经》,可别把两本经书记混了。”
陈溱笑道:“我哪有那么糊涂?”
夕阳穿过窗棂,在两人面颊上洒下一片金辉。萧岐望着陈溱,道:“快些好起来。”
陈溱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