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人与云倚楼有关,空念口中的“一个小辈”自然指的是陈溱。
陈溱正要自报家门以示尊敬,洞中那人却道:“我避世已久,不愿过问江湖之事,你为我引荐小辈做什么?”
陈溱萧岐闻言面面相觑,空念却坚持道:“前辈若不愿出来,那我只能带她进去了。”
洞中静了片刻,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人似乎起了身,缓步朝洞外走来。阳光一点点洒上他褐色的长袍、银白的长须、略显沧桑的面颊。
此人瞧起来已有六七十岁,但脚步稳健,双目炯炯,神采奕奕,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陈溱的目光在他头顶一顿,心想,空寂说此人是俗客,那他又为何剃度呢?仔细一瞧,这人头顶非但没有头发,还没有戒疤,也是奇怪。
那人立在洞口,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停在空念身上,问道:“何事?”
空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佛礼,指了指陈溱,对那人道:“她从无妄谷来,前辈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那老前盯了一眼陈溱,忽地背过身去,负手道:“一入佛门,尘世因缘了。”
陈溱和萧岐不解其意。空念皱着眉头沉吟半晌,道:“且不说前辈尚未入我佛门,即便真的遁入空门,前辈也不该弃亲生骨肉于不顾。”
话一出口,陈溱萧岐俱是大骇。
陈溱惊道:“你是……师公?”她出谷之时,云倚楼曾提起自己的父亲是一名云游四方的侠士。可云倚楼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那老前辈闻言双肩一颤,可仍未转过身来。
陈溱和萧岐见状,心中已是了然。可陈溱愈发不明白,父亲视自己为掌上明珠,哥哥当窈窈是心头肉,世上怎么会有不惦念女儿的爹呢?
空念又道:“她在无妄谷底受这无妄之灾已有二十多年,前辈当真不愿去见见她吗?”
云老前辈顿了片刻,语气淡淡道:“佛家讲因果。她既然造了杀孽,就该受此业果。”
云倚楼造的杀孽,自然是玉镜宫的七十二条人命。陈溱不禁道:“师公说佛家讲因果,那始作俑者为何迟迟没有尝到恶果?”
那老前辈却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要等到什么时候?”想到师父日日夜夜受无妄花毒折磨,陈溱按捺不住道,“佛家总是劝人安分,劝人等,等到老,等到死,等到来世,等到不了了之。前辈曾是游侠,为何信因果报应,而不信自己手里的刀剑呢?”
那老前辈闻言霍然转身。他盯了陈溱许久,而后道:“我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无需再劝。”说罢就往洞中走去。
空念见状忙劝道:“前辈请留步!”
陈溱则一撩衣袍跪了下来。武林中人极重师道,师与父地位等同。这老前辈是云倚楼的生身父亲,自然受得起她这大礼。
萧岐和空念见状皆是一怔,就连那云老前辈都闻声停了下脚步。
“师父曾说,您离家的第二年,奶奶便缠绵病榻不治而亡。”陈溱双膝跪地,望着那老前辈的背影,喉中不由一哽,“师公,您是师父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您当真如此狠心,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吗?”
那老前辈微微转身,脸上的皱纹在日光映照下又深了几分。
“九年前我初次到无妄谷,就遇到了师父毒发。”陈溱继而道,“她是云倚楼啊,她是让整个大邺武林望而生畏的云倚楼啊!可她如今只能长住拂衣崖下,受无妄花毒日夜折磨。毒不是酒,不是说醒就能醒的。年前我回无妄谷时,水姨说,这半年来,师父的毒几乎到了一日发作三五次的地步,我真的不知道……”陈溱心中酸痛,再也说不下去,双肩不住颤抖。
萧岐心中不忍,也对那老前辈道:“云水禅心乃清净自然之意,前辈过于执着,怕是会失了佛心,堕入魔道。”
那老前辈垂在身侧的双手微颤,指节一点点攥紧。
空
念长叹一声,对他道:“前辈曾同我说,师父之所以不让您出家,就是因为您尘缘未了。前辈因为这句话在西屏山枯守了三十多年,以为这样就能四大皆空。可尘缘是斩不断的,只能靠解。前辈不去解,又怎能真的放下呢?”
陈溱仰头望着那老前辈,又道:“师公既已放下屠刀,我也不求您去为师父报仇。我只求师公能去无妄谷见见师父,她一定是想见您的!”
那老前辈忽地仰天大笑,道:“那年她不过十二岁,我就丢下她走了。哈哈,我有何脸面去见她?我抛妻弃子几十年,生而不养,凭什么去当她父亲?”他说罢猛一挥袖,袖风凌冽,瞬时震碎了洞口两块巨岩。
他盯向陈溱,几滴尚未流出的浑浊老泪将眼中血丝映得有些可怖。他道:“我,小楼,我们都是罪人。罪人就该遭到报应,我就得守在这洞里,坐一辈子的枯禅!”
他这几句话没头没尾,三人皆听得发愣。恰在此时,数尺外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云彻,别来无恙。”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来人正是觉悟禅师。觉悟禅师仍穿着那身缁衣,只是背上多了一只三尺来长的木匣。
陈溱和萧岐未经主人同意在寺中乱闯,此时见到觉悟禅师不免尴尬。可那云彻却已迎了上去,长跪道:“大师,我已大彻大悟,求大师为我剃度!”
见他皈依之心如此坚定,陈溱心中忧虑更甚。
觉悟扶起云彻,摇头喟叹:“你说你已大彻大悟,其实你一点都没悟。”
“怎么可能?”云彻急道,“我在这里守了三十六年,还不够虔诚?莫非是佛不渡我?”
觉悟问道:“云施主,你这三十六年,究竟悟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