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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第15页)

陈溱心绪恍惚,再抬眼时自己正坐在父亲膝上,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听他一字一句地教自己背《潜心诀》。

“第十重的口诀也是十六个字,‘守中抱一,经脉如竹,苍黄反复,同归殊途’。”

六七岁的小陈溱摇头道:“爹爹没解释,我听不明白。”

陈万殊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并非是爹不想给阿溱解释,只是百多年来只有爹爹的高祖父炼成了这第十重心法。高祖以后,此句深意便无人知晓了。”

陈溱问:“既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还要背呢?”

陈万殊思考片刻,道:“爹爹少时读‘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二句,觉得美则美矣,但却不明所以。后来爹走过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人,有一天仰头望着明月,瞬息之间就领悟了诗意。”

陈溱眨眨睛,还是没听明白。

“无妨。”陈万殊笑道,“阿溱先记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参悟了呢?”

……

落日熔金,炊烟袅袅。村里人做好团圆饭就开始噼里啪啦的放爆竹。陈溱昏迷了一整日,恰在这时悠悠睁开了眼。

她并未起身,而是盯着屋顶看了许久,才想起今夕何年,才想起身处何地,才想起时光荏苒,椿萱见背,自己孑然立于世间,已望不见来时的路。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醒了?”顾平川说着瞥了眼搁在床头的碗。

陈溱坐起身,喝了水,这才缓过神来。听到屋外的爆竹声,她问:“现在是除夜,还是新年?”

“除夜。”顾平川道。

“嗯。”

见她半晌不说话,顾平川忍不住道:“不再问了?”

陈溱神情恹恹:“话不投机半句多。”

顾平川便笑了:“你同谁投机,萧岐吗?”

“与你何干?”陈溱说罢,忽想起去年萧岐意图给她换脉时,顾平川也在附近出现过。

京郊别院,风雨桥,安宁谷……他盯了自己十余年,究竟有何目的?

“我与他同为皇室宗亲、玉镜宫掌门座下弟子,他听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过,他学的每一招我都练过。”顾平川低眸,似忽苦笑了一声,“没有人比我更懂那样长大是何种感受。”

陈溱从前也曾想过,顾平川和萧岐出身、经历相似,为何性格和选择却大相径庭。可说到底,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追究这些也无甚意思。

“秦振英,秦振英……”顾平川一字一顿地念着自己的本名,“‘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从小他们就告诉我,我将来定要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横扫千军,镇守边关。呵,我少时也曾这么想。

“可在玉镜宫习武那些年,我才渐渐明白,令我着迷的从不是什么沙场鏖战,而是武道本身。

“但当我告诉师父,自己想潜心研究武道时,他却说不行,因为我是大将军和公主的儿子。”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陈溱难得听到顾平川主动说起自己的事,便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顾平川踱了几步,负手立于窗前,“弘明四年,也是在除夜,胡禄攻破槐城瓮城,我的父亲力战而死。”

秦怀安名震天下,陈溱幼时便听说过他的事迹。他行伍出身,鲜有败绩,从百夫长一路做到了大将军,最终在槐城殉国,被追封为忠义侯。

顾平川继而道:“他分明有很多次活下来的机会,但他都没有选。瓮城虽破,主城还在。我们在城楼上喊他上来,他不听。我递了绳索,他不接。我跳下城楼去救他,却被他扔了上来。

“他说,他是主帅,不战就是不忠,退却就是懦弱。

“后来,槐城守住了,但我的父亲也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回京述职时,我问母亲,为何我们一定要为朝廷卖命。母亲泣不成声,但还是说,‘我等食天下禄,当为天下谋。’”

民间关于安泰长公主的传说很少,百姓们提起她,总会说那是秦大将军的妻子,却忘了她在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之前,还是一国公主。

“哼。”顾平川冷笑,“既然如此,那我不食天禄便是!槐城守不守得住与我何干?外族犯不犯境与我何干?江山易不易主又与我何干?人总归是要为自己活的。”

陈溱垂眸不语。

顾平川见状道:“你认不认可都无妨,那清霄散人不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修道之人吗?”

陈溱闻言,突然间想起母亲当年评价卢应星的话——“任尔大厦崩于前,我自阖眼修仙。”

沈蕴之与卢应星因此决裂,不惜经脉被废也要脱离师门。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许久,窗外的爆竹声愈显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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