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岐今日的面色格外沉重,甚至有些坚硬冰冷。他将“耀雪”悬于腰后,提起了平日极少使用的八尺红缨枪——玉镜宫的枪法招数最适合冲锋陷阵,马上杀敌。
两军交战一整夜,伏尸万计,血流漂橹。拂晓之时,西北军大溃,有戎骑兵已逼近吊桥。裴远志下令三军退守瓮城。
将士们依军令行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侠士们那边却有许多人心生不满。
明微怫然不悦:“上阵杀敌,哪有退却的道理?”她左臂负了刃伤,后肩也被钝器击中了一次,却毫无退意。
裴远志本不愿与江湖草莽直接交涉,但又怕他们动摇军心,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攻城为下。于我们而言,守城远比野战占优势。”
萧岐劝道:“我军倍于有戎,野战优势不小。何况退守城中乃最后一招,岂能如此轻易使出?”
裴远志则道:“我为主帅,听我号令!”
西北军得了令,前军与后军互换,缓缓向吊桥退去。
当年长清子命人开凿沟渠,引来洛水作为槐城的护城河,城墙上悬挂着的吊桥就是通向西城门唯一的路。若收起吊桥,有戎定难越过洛水天堑。
可如今两军激战正酣,难舍难分。桥收早了,会将不少将士拒之门外,收晚了又会引狼入室。
裴远志在城楼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动静,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手一挥:“收桥!”
城楼上的士卒拉动绞车,吊桥缓缓升起。尚未退到桥上的士兵此时已沦为有戎的俎上鱼肉。城下的厮杀声中多了几声无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腥风卷去。
“咔”的一声巨响,吊桥扣回城墙,洛水天堑横在有戎大军面前。此时西北刚刚开春,水面与地面之间有数丈高,即便是南方极擅游泳之人也不敢轻易跳下去,更不必说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有戎人了。
见有戎骑兵在河边逡巡,城楼上的众人终于松了口气。有戎游牧为生,居无定所、不修城池,自然也没有渡濠器具和攻城器具。
魏季贤额手称庆:“多亏师祖当年命人挖渠,引来了这条护城河!”
众人凝望着城墙下稍稍破冰、缓缓流淌的洛水,心中忧虑更甚
——他们退无可退了。
此时的俞州已然入春,梅花满枝,柳条披拂。
为免行踪暴露,陈溱苏醒后,顾平川每日黄昏时分就带着她赶路,走到哪算哪。
陈溱得空就跟着顾平川修习《风度玉关》,可她的内力却迟迟不见长进。
这日,顾平川与往常一样探了陈溱脉门,只觉她气海空空。这样的内功境界,莫说“恍惚”“窈冥”,怕是连“闻道”都及不上。顾平川丢开她的手腕,狐疑地打量她半晌,道:“听闻调动内力抵御严寒可以加快炼气速度,再不好好修炼,就把你丢进河里。”
山间溪流刚刚破冰,丢进河里就是丢进冰水里。
陈溱揉着自己的手腕,斜他一眼道:“若泡在河里真有助于练功,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会跳进去。”
二人如今朝夕相对,《风度玉关》又是顾平川亲授,陈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手脚?可她若真的努力修习,为何内力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顾平川拎着陈溱的衣领将她提起,让她与自己对视。
“你在打什么主意?”他问。
“秦振英。”陈溱注视着他,目光如刀,“我比你更想早日恢复内力,然后杀了你!”
二人沉默良久,顾平川丢开陈溱,轻轻一笑:“你倒是坦诚。”
陈溱毫不遮掩对顾平川的厌恶痛恨,顾平川却好像满不在乎,甚至没有拿走她腰间悬着的剑。也是,他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会怕一个内力全失的人?
落日熔金,余霞散绮,两人与往常一样开始赶路。
陈溱眺望天际夕阳,双眉微蹙:“这两日怎么一直在往西走?”
“去恒州。”顾平川道。
“去恒州?”陈溱讶然。
察觉到她的惊诧,顾平川笑意更深,理所当然道:“你不好好修炼内功,我只能去捉你兄长了。”
“你……”陈溱怒意顿生,但转念一想,他的嘴里能有什么真话?便又冷静下来。
两人一路西行,走到圆月当空时仍不见村舍,便索性在道旁一处山洞歇脚。
顾平川点起火,见陈溱早已盘坐一旁,双目紧闭,似在运转周天,便问:“不累吗?”
“练功。”陈溱道。
顾平川端量她一番,追问:“当真是在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