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们……”王宝睁圆了双眼。从前在家时,他并非没有见过母亲带着妹妹织布缝衣。可这么多人一起做针线活的大场面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当地百姓,还有一部分则是被连坐流放的罪人亲属。”陈洧一顿,又道,“他们是给西北大营的将士们做衣裳的。”
陈洧说罢,遥遥望向东南,心想,也不知阿弗和窈窈怎么样了。
王宝闻言,再次看向那些缝工绣娘,道:“我明白了,他们就是‘不能走’的人。”
陈洧颔首。
王宝看着飞速旋转的繀车,又想起城西被白雪覆盖的田垄,和官衙门口排着长队领一丁点粮食的百姓。他沉吟许久,慨叹道:“如果没有战事,他们是不是会轻松一些?”
“如果没有战事……”陈洧喃喃重复王宝的话,又望向他,问,“你认为,如何才能让这世上没有战事?”
王宝思索片刻,摇头道:“弟子不知。”
陈洧握剑,用鞘在地上写了个“武”字,道:“止戈为武,唯有武能止戈。”
王宝看着地上的“武”字,若有所思。
陈洧继而道:“停止干戈,平息战争,这才是习武的意义,从军的意义。”
王宝为之一振。
“总有人要站出来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陈洧低头看向王宝,“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嗯!”王宝挺直腰杆应道。
此刻,西门城楼上忽传出几阵浑厚的角声,天际盘桓的孤鹰一声长唳。
陈洧肃然而立,道:“开始了。”
申时,张采领精兵突袭,与有戎交战于苍云山南麓,痛失战马,败走十里沟。
日暮时分,蒋屠维在十里沟畔与有戎第一勇士巴特交锋,大败,率军逃往下游。
有戎王帐中,浑邪左手捏了只羊骨小旗,右手摩挲着颈间的狼牙吊坠,双目紧盯着沙盘上的一条“溪流”。
“大邺人向来狡猾,他们一败再败,恐怕有诈。”帐中一位长胡子老者说道。这老
者名叫斯勤,是浑邪亲封的讨邺军师,人称“长髯军师”。
却有人道:“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出雄鹰的利爪,有巴特在,咱们无需担心!”
有戎崇拜勇士,而巴特正是草原第一勇士。他是有戎人心目中无所不能的英雄,只会胜,不会败。
众人说不出结果,便一齐看向狼皮椅上的浑邪。
浑邪将小旗插在“西北大军营寨”上,捏了捏自己苍白单薄的右腕,眸中一道寒光闪过:“裴远志老奸巨猾,我又何尝不知?”
斯勤微微点头,道:“‘朋友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恰在此时,一名有戎士兵进帐报道:“巴特、巴特他们困住裴远志了!”
浑邪霍然起身:“什么?”
戌时,浑邪单于亲率骑兵长驱直入,急袭大邺西北军营寨。
此时营中已是一片狼藉——柴火、稻草和枪杆七零八落散了一地,路上随处可见破损的盔甲、衣裳和鞋履。四周静得出奇,营寨似乎早就被洗劫一空。
浑邪连掀十顶行军帐,别说人,就连尸首都没瞧见一个。他心中惊呼不好,勒缰掉头,下令道:“快撤!”
话音未落,远处腾地亮起火光,四周竟埋伏着数百张弓-弩!
突然,一支羽箭破风而来,浑邪挥斧猛劈,只听铿然大响,箭尖粉碎,铁斧凹陷,金屑迸射四溅。
浑邪眯起双眸,在夜色与火焰中见到一个年轻的身影——腰间长刀明锐,身上甲胄凛凛,手中强弓去势未收。
“是你!”浑邪喃喃道。
光启六年,浑邪杀翁叔,自立为单于。光启七年正月,萧岐赴西北边塞。他二人,也算是老对手了。
一切正如萧岐战前所料。裴远志镇守西北二十余载,是有戎两代单于头顶盘旋不去的阴霾。听闻裴远志被困,浑邪定会自乱阵脚。
先前诱敌深入的张采和蒋屠维一行早已在十里沟整顿完毕,只待浑邪深入就与萧岐前后夹击,在营中击杀有戎主力军。
再说那裴远志以身为饵,将巴特引入埋伏圈。有戎士卒只知他们围困了裴远志,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魏季贤一行已匿伏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