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当敌人兵临城下时,槐城的乡亲父老就是最后一道防线。”陈洧道。
王宝肃然起敬。可不出半刻,当瞧见墙脚下挤着的十来个形销骨立的少年时,他忽然想起在家中的日子。他是次子,有一个哥哥,四个弟妹,爹娘仅有四亩薄田,一家人从年头饿到年尾。
王宝分明不饿,可回忆起旧事,他的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不由皱起了眉,双唇紧抿。
陈洧察觉到王宝神情不对,垂首看向他,问:“怎么了?”
“弟子愚钝。”王宝微一施礼,“在落秋崖时,程师兄常给我们念书听,弟子隐约记得昌黎先生曾云,‘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如今槐城父老连饭都吃不饱,又怎能上阵杀敌呢?”
陈洧深深地看着他,缄默良久。直到将王宝盯得有些慌张时,他才缓声开口:“的确如此。他们不会一直饿着百姓,关键时刻,他们会给百姓发粮。”
陈洧远眺城楼。槐城西门高十七丈,因常年受兵燹摧残和风沙侵蚀,墙面已略显斑驳。
“战争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忍。兵临城下之际,若守将不仁,甚至有可能——”陈洧一顿。
“有可能怎样?”王宝的心突突直跳,他莫名觉得师父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陈洧道:“若守将不仁,轻者强逼百姓上城墙御敌,重者掳杀妇孺以充军粮。”
“啊!”王宝不由惊呼出声。
陈洧本不想这么早与王宝说这些,可如今两人身处边陲,这血流漂橹、功成骨枯他早晚都要知道。
王宝缓了许久,看向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眼中满是怜悯。他低声问陈洧:“边陲这么艰苦,他们为何不走?”
陈洧道:“想走的,能走的,早就走光了。留下来的这些人,要么不愿走,要么不能走。”
“啊?”王宝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洧轻拍他的肩,道:“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槐城外,十里沟,西北大军扎寨处。
魏季贤负了伤,近几日自然没什么任务。他闲来无事,走到沟底,掬了捧冰凉刺骨的河水,一股脑泼上面门。
面颊冻得发烫,心中的愁怨却仍难消解。魏季贤放下手臂,在冰凉清澈的河水中看到另一个隐约的人影,他蓦地定住。
“不嫌冷?”裴远志问。
魏季贤既不起身也不回头,只盯着自己的手臂道:“弟子掌心本就有旧伤,如今臂上又添新伤,这条胳膊怕是废了。”
裴远志盯魏季贤半晌,忽一把提起他的后衣领:“起来!”
岸边卵石光滑,魏季贤冷不防一个踉跄。
裴无度骂道:“那浑邪废了一条手臂,不也成了有戎的单于,带领他的草原骑兵将你我赶到了这十里沟?你这条胳膊还能抬能举,窝囊给谁看?”
魏季贤生性自傲,平日用鼻孔瞧人,此时被裴远志破口大骂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河堤寒风掠面,裴远志本想多骂两句,脑中一些经年的记忆却被骤然吹醒。
当年云倚楼逃出有戎营寨回到洛水边时,四周也是这样的风,凛凛瑟瑟。胡禄是她杀的,浑邪的手臂一定也是她给废的。她当真是一人可抵千军。
谷底无日月,也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片刻后,裴远志忽问:“我当年丢下你独自离开青云山,你恨不恨我?”
魏季贤一怔,偏过头道:“弟子不敢。”
“不敢?”
魏季贤低着眼:“弟子安身立命的本事皆是师父所授,岂敢心生埋怨?”
裴远志闻言默然,抬首望向苍云山顶那团翻滚的阴云。
与此同时,槐城城内,陈洧带王宝看过了城东百姓,又向城西走去。
王宝问:“师父,方才村子里那些百姓就是‘不愿走’的人吧?”
“不错。”陈洧道,“这些村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槐城,即便战火将至,也不愿背井离乡。”
百姓大都是淳朴的,他们一辈子眷恋故乡的山川河流,宁愿守着贫瘠的土地艰苦度日,也不肯在丰饶的他乡漂泊辗转。
与城东村寨不同,槐城城西是一片密密匝匝的土坯房。严冬寒风侵肌,这几日又没有大太阳,土坯房门口的棉门帘却卷得老高,窗户也敞开着。
透过门窗,恰能看到一个个引绳、捻线、摇缫车的缝工绣娘。他们的脸颊通红,手上生了冻疮,却还往门口窗边靠,生怕瞧不清手里的丝线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