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邪打过一次攻城战,当然明白前锋冲上城楼意味着什么。槐城是守不住了,早些撤退还能减少损耗。他对独夜楼众人道:“你们不把我送过去,我怎么带兵撤离?”
“本座可没有在万军之中把单于安然送上城楼的把握。”萧溯笑吟吟道,“不过本座相信,单于一定有办法让他们退兵。”
浑邪不喜欢萧溯的笑。他总觉得这小姑娘笑得高深莫测,让人捉摸不透,又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泰然,好像自己是她手到擒来的猎物。
浑邪眼珠骨碌一转,问:“他们退了,我岂不是更难回去?”
萧溯道:“大邺自恃大国,不会落下恃强凌弱的话柄。单于的勇士们只要退出苍云山,西北军就不会追太远。届时本座自会安排单于与草原勇士团聚。”
浑邪才不信西北军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可他现在落在别人手里,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浑邪微眯双眸,仰首望着被火光映亮的夜幕,吹了声长哨。
只听长空中传来一声清唳,一个庞然大物俯冲而下,稳稳地落在浑邪的护臂上。众人定睛一看,竟是只四尺多高的雄鹰。
独夜楼众人被雄鹰双翅煽动的劲风所惊,皆是骇然,心想这鹰在槐城上空徘徊了许多时日,竟没人想到它是有戎单于的。若方才浑邪起了歹心,这鹰俯冲而下轻而易举就能抓破人的头颅!
所幸浑邪还不想跟独夜楼闹个鱼死网破。只见他在鹰腿上系了条红带子,拍拍鹰背,振臂一挥,那鹰便展翅飞远了。
目送雄鹰飞向那座火光笼罩的城池,浑邪脸上突然浮现出哀恸的神色。
去年他踏出草原时带了十万勇士,如今还剩多少呢?巴特没有了,斯勤也没有了,有戎勇士下次踏上这片土地,得等到何年何月啊!
萧溯看穿了浑邪的心思,笑道:“单于放心,本座不会让单于等太久。”
太后寿辰后第三日,使臣回京。是日,疾风骤起,暴雨如注。
殿中君臣昨日听说了西北大捷,正在兴头上,可见到这样的狂风骤雨,仍不免神经紧绷。
龚老丞相带着一众随行官员匆匆步入宫门,垂着脑袋快步走到大殿上,咚地跪下,叩首呼道:“罪臣无能!”
群臣心中生疑:老丞相如此徬徨失措,莫非会盟台议和之事没谈拢?
圣上按捺着忧虑疑惑,关怀道:“爱卿平身,有话慢慢讲。可是那北祁使节蛮横无礼?”
龚文祺长跪不起,几缕银须颤颤巍巍。他自知无颜面圣,遂盯着龙椅下的玉阶回禀道:“北祁王愿与有戎断绝往来,但需大邺……”
龚文祺说到此处顿住,满朝文武皆焦躁不安。
萧敛追问道:“需如何?”
“需
大邺年纳岁贡,并派公主和亲啊!“龚文祺摇头道。
萧敛龙颜大怒,斥道:“荒唐!”
群臣哗啦啦地跪下,高呼息怒。
古往今来只有附属国向宗主国进贡,大邺若纳了岁贡,岂不是要沦为北祁的属国?
萧敛缓了许久,才摆手道:“平身。”
文武百官群情激昂,纷纷道:“小小夷狄,欺我太甚!”
一位随行使臣在嘈杂中抬高了声音为龚文祺解释道:“左丞相自知这银钱绢帛交不得,于是竭力辩驳。”
“结果如何?”褚尚追问。
龚文祺低垂着头,长叹道:“岁贡可免,公主却是不得不嫁了。”
群臣闻言又是哗然。当今圣上子嗣单薄,仅有的四位公主中,三位已经下嫁,剩下的小公主不过九岁。如此稚女岂能远嫁北祁?
若在往年,大邺君臣必会断然拒绝。可如今兵戈扰攘,外敌环伺,天下戎马倥偬,大邺与北祁不能再起干戈,否则圣上也不会派龚文祺前往会盟台议和。所以说,北祁提出的要求,容不得大邺推却。
“不若与北祁使节商议,等公主及笄后再结姻亲。”
“公主及笄还早,此间变数太多,北祁想必不会同意。”
“或者先将公主送往北祁,暂居行宫别苑,等公主及笄后再成亲。”
“北祁娶公主并非求娶而是要挟,我大邺应下,岂非耻辱?”
“牺牲公主远嫁,换得天下太平,谈何耻辱?社稷为重,望陛下三思啊!”
百官议论纷纷,圣上却紧抿双唇,九旒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半晌后,圣上倏地起身。群臣顿时鸦雀无声,端端正正地垂首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