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再次看到太阳,已经过了快两千年啦。”圣女摊开皱皱巴巴的手掌,放到阳光底下,光线仿佛穿衣针,很快在她掌心留下一个皮肉烧焦的伤口。
周昭很想把她的手拉回来放在阴影处,但她看着圣女脸上满足的笑意,看着她尽力仰起头颅,像个孩子一样好奇而又安静,望着碧蓝色的天空跟雪白的云朵,周昭突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轻声道:“太阳,还会有的。”
“是吗?”圣女收回手,侧目道,“你来时,可曾看到那片碧绿色的湖泊?”
“。。。。。。嗯,看到了。”
“我死以后,你把我扔进湖里吧。这样我就能一直看见蓝天,看见湖水。”
周昭握住她的手,道:“不,你不会死的。你不是活了几千年吗?你怎么会死?你还。。。。。。”
还没有长大。
圣女有些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似乎看不懂周昭如此激动是为什么,她嫌恶道:“你真啰嗦。”
说罢,她指着山谷道:“这里的人都死绝了,尸骨全都埋葬在那里。自从疟鬼的首领被你们抓走,剩下的疟鬼也全都死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千年,实在无趣。”
说话间,她的身体倚着石壁慢慢往下滑,声音也越来越小:“你记着,要把我扔进那片湖。。。。。。”
“你。。。。。。你坚持一会儿,渡舟会来的,他会来找我们的。”周昭抱着圣女轻飘飘的身体,双眼有些放空。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让她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为什么知道真相,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在这苍茫辽阔的天地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怆淹没了周昭。她突然生出一种毁天灭地的愤懑。
她恨变成鬼王的成祖皇帝,恨接二连三离她而去的父兄,恨该死的姜国人,恨汴州梁王,恨谢景,最终这些所有的情绪都对准一个人——
她恨江梅棠。
她简直想不管不顾,抱着失去意识的圣女纵身跳入悬崖深谷,然后一了百了,死在江梅棠面前。
这些支离破碎的情绪快把周昭逼疯了。
是她,原来真凶就是她自己。
她亲手将埋藏了千年的怨念从这里带回了盛都,她亲手种出了槐鬼。
周昭,你怎么不去死呢……
她朝悬崖边挪动了几步,突然很应景地想起渡舟那日在船上说过的话。周昭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神像不是彼岸,山洞不是彼岸,她自己才是彼岸。
她不是凶手,她不是……
周昭深吸了几口气,正往后退,一个鬼影突然间从山下蹿上来,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周昭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鬼影”紧紧勒住脖子,转了个身将她从悬崖边拖开几步远按在石壁上。
“你。。。。。。”
周昭不说话了。
她感到埋在自己颈间的人微微抽气,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是那样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正在颤抖。那微不可查的颤抖带着主人的痛苦,一丝一缕传递到她身上。
周昭一下子心软了。
她甚至回忆不起来自己刚才满腔愤恨从何而来。周昭被紧抱着,轻声道:“我。。。。。。”
“别说话!”渡舟打断道。他先是凶狠,继而变成柔软的哀求,“殿下,你先别说话。”
“可是。。。。。。”
“算我求你,让我抱一会儿。”渡舟哑声道。
好吧。
周昭深吸一口气,也许是渡舟此时此刻的语气令她动容,也许是他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血腥让她不安,总之,周昭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臂,轻轻地环抱住渡舟的腰,动作并不娴熟,甚至于十分僵硬地在他后背轻轻抚摸了两下。
渡舟猛地一震,终于抬起头,神情带着深深的疲倦和肉眼可见的慌乱。
周昭有些尴尬地别过脸,问道:“我能说话了吗?”
“。。。。。。可以。”
“你先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