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梁采芹再反驳,她便娓娓道来,细数起本朝几家顶尖勋贵的谱系渊源,家风喜好,乃至日常用度器物,言语间熟稔异常,如数家珍。这些绝非道听途说能知的细节,带着一种世家内部自然而然的浸润感。
梁采芹却越听越心惊,待陈妙之说完这老大一段,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
“妹妹,你究竟出身何处?”
对于屡次救自己的梁采芹,陈妙之不愿再骗她,只得实话实话:“阿姊可知道武庸陈家?我是那家的女儿。”
梁采芹垂眸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她:“我知道了,你就是跳崖自尽的陈七娘。前几日,这里也来了传闻,说你其实没死,本来要嫁给桐川袁氏,但是又跑了。”
“对,是我,”陈妙之点头,“所以我能看得出来,他的确是勋贵之子。”
“那我就更加不明白了,”梁采芹说道,“你不好好的做你的千金小姐,跑出来混江湖?”
陈妙之摇了摇头:“我不想被困在后宅,我想自由自在的活着,像采芹阿姊你这样。”
梁采芹苦笑了两声:“如我这般?如我这般身如浮萍,随波逐流,一直都找不到依靠,连明日的归处都不知晓么?”
言罢,她抓起了陈妙之的手,语气变得严肃:“你乖乖听我的,江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混。尤其是女子孤身在外,时刻有惦记着害你的人。你有家,你是个真正的掌上明珠。回去过你的好日子吧。”
陈妙之抽回了自己的手:“阿姊,内宅的日子,没有你想的那般好过。也有内宅的尔虞我诈,生死存亡。我情愿在外面,也绝不回去。”
相处之中,梁采芹深知这个女孩性子其实分外倔强,认准的事从不回头,便不再劝,只默默的叹了口气:“你知道多少人,盼望着过你过的日子么?”
“便是再多人艳羡,我也绝不回头,”陈妙之说道,“我只想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梁采芹只默默笑了一下:“但是这个人,我们是真的救不了。他既是这般显赫身份,却落得如此境地,十有八九是被范家绑来勒索赎金的肉票。他此刻未死,仍在这城中,说明赎金尚未到手,或交易出了岔子。如今溧河镇里里外外都是范家的爪牙,这般兴师动众地搜寻,要找的,多半就是他。你带着他,一步都走不了。”
“不过也有办法,就看他命大不大了,”梁采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们先出去,找隔壁县衙去告官,引别处的救兵来搭救他。”
一时间,陈妙之也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只得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了,那我们这就走,马上要到城门开启的时候了。”
二人达成共识,随即要离开,却只是一个回头,便停下了脚步。
巷子口那块空地上,黑衣人静静地站着,不知听了多久。
陈妙之望向他。这一回,那低垂的斗笠似乎微微抬起了些许角度,黑纱之后,仿佛有两道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她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你是来找我们的么?”
梁采芹担心她又乱说话,直接上手扯了她的腰带,把她往巷子口拎:“时辰紧迫,必须马上出城。”
路过黑衣人时,她小心地牵着陈妙之,试图尽量的避开他:“恩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援手之恩,他日有缘,再图报答,就此别过。”
就在她们擦身而过,即将彻底脱离时,黑衣人微哑的嗓音,从背后悠悠传来:“不是要我救人么?”
闻得此言,陈妙之立刻挣脱了梁采芹的手,几步走到他面前:“你愿意帮我们了?”
黑衣人没有立刻回答,先是微微后退了一步,和她拉开了些距离:“带路吧。”
陈妙之有些高兴,赶紧重又回到巷尾那户人家门前,将门扉打开:“就是他。”
借着昏暗的月色,黑衣人看了看屋内地上的人影后,忽然说道:“这个年纪?”
陈妙之不意他突然对倒卧的年纪发表议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年纪不能救么?”
黑衣人没有再说话,只低头进屋,从地上毫不费力地把男人像拎鸡仔那样拎出了房门,回到了巷子中。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陈妙之二人,而后就地腾空。
这是陈妙之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妙绝伦的轻功,黑衣人手里还提溜了一个成年男子,却恍如无物,毫无征兆地整个人拔地而起,好似一只轻盈的纸鸢,又好似一握春风,就那样滑翔入夜空,几步来到了城墙边。
他一跃而上,一口气就蹿了一丈多高,在力尽之时,脚间点了一下城墙上一个年久失修露出的小缺口,又继续扶摇直上,就这样轻盈地飞过了城墙,去了城外之地。
动作之迅捷,力道之准确,乃至于城墙上来回巡逻的兵丁们都未发现有两个大活人就这样从他们头顶飞过。
尽管在云笈峰上见过各门派首领的轻功,可陈妙之却觉得,此人的轻功,绝对比他们还强上许多。
饶是梁采芹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喃喃赞叹一句:“好俊的轻功。”
陈妙之方想符合一句,脑海中突然电光火石,闪过一个念头:那此人……能否攀过师姐他们说的,无人能跃的武庸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