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熟悉,又好陌生的一句话。
好像,在很久很久的以前,离仑也曾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但是,朱厌觉得,离仑说得不对。
因为,他记得,那个时候的他,是真的痛了很久很久。
因为,离仑让他失去了自己最为宝贵的东西。
可那时的他,到底失去了什么,他也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依稀记得,那个时候的他,是这么跟离仑说的。
带着一股心碎的难过,他对离仑说:“离仑,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不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离仑的那一句‘别怕,不会痛很久的’,即便是被记忆尘土埋了又埋,可还是成为他挥之不去的心结。
“别、别怕,”斑驳的白光碎片夹着模糊不清的记忆,不断回闪在混沌的大脑各处角落里。天旋地转的视线,让朱厌有些分不清楚现实和记忆,他一味重复着破碎记忆里听到的那句话,夹着莫名委屈的哭腔,“不会,不会痛、痛很久的。。。离仑你、你骗我,你又骗我,啊!”
大脑最敏感的深处,那一根紧绷又脆弱的丝线,就在准备断开的前一秒,被狠心掐住了,就像是孤傲高冷的人,独自躲开热闹的人潮,只身行走在漆黑的极乐之地,却突然挨了人一记闷棍,痛得他直呼出声。
疼。太疼了。
这一颗新的欲灵幽珠,让他又疼了一次,这一次,实在是太疼了。
痛到极致的感官与仅存的清晰意识,相互追逐,来回拉扯,犹如一处摇摇欲坠的房屋,开始倾斜,露出坍塌的先兆。
很奇怪,朱厌再一次想起了陌离先前说过的那番话。
陌离说的太对了,等他回去后,他定要联手陌离,一起把欲灵幽树给拔了。
他已经想好了,那破树,让陌离砍,让他来烧,得用不烬木烧,才行。
被薄汗爬满的腿上,汗水滑落的速度远比先前的每一次都还要快得多,大腿根部时不时传来的抽搐,便能看出此刻的朱厌,到底有多痛了。
估计是真的太痛了,痛到朱厌突然就想起了,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他曾经遇到的一个小蚌精。
朱厌依旧记得,那漂亮的小蚌精,脸上是多么恐惧的神色,是忍着多大的疼痛,才能如何拖着残破的小小身体,硬生生跑回大荒的。
偷跑到凡间去游玩的小蚌精,去时活泼可爱,回时鲜血淋漓。
因为,那只小蚌精被人强行开蚌,只为取走他体内贵重又值钱的珍珠。
这些珍珠的最开始,不过是一些不起眼又没用的沙砾和石头而已。
沙砾和石头的闯入,割伤了小蚌精的血肉,逼得他为了保护自己,为了生存下来,蚌才会分泌出一些粘液,在脆弱的皮肉里,形成一层又一层光滑的粘膜去包裹锋利的沙砾和石头,只为了不再让这些陌生的锋利,继续切割着自己脆弱的血肉。
久而久之,这些没用的沙砾和石头带来的痛楚,这些无人可诉的疼痛,便在这些保护自己的粘膜包裹下,变成了世人眼里那些光彩夺目的珍珠。
其实,很少人知道,蚌,它们是不需要珍珠的。因为,对蚌族来说,珍珠就是一个无用之物,一个只会让他们疼,让他们痛的外来之物,仅此而已。
没人体谅蚌,没人共情蚌。
蚌,痛死了。可是,他明明不想痛,也不想死的。
头顶的白槐花瓣,伴随着槐鬼之力的蓝金光丝,纷纷扬扬的洒落而下,像是窥视着底下的春光盛宴,化作庆祝的狂欢。但这些白槐花又承受不了春宴的高温,攀附着逐渐升温的四周,在哭泣跟哀叫的热意里,落地,凋零,枯萎,直至消解。
漫天飞舞不停的欲灵幽珠,是那颗炫目漂亮但毫无用处的外来之物珍珠。此刻的朱厌,就像是当初他遇见的那只无助小蚌精。而离仑,则是那些手持刀刃,杀伐果断,以上位者的姿态,掌控其他生灵生杀大权的开蚌者。
离仑让朱厌明白了,原来,从九重之天的极乐云端跌落到九幽鬼域的恐怖冥川,竟是如此令人害怕的感觉。
从神界到鬼域,极乐到地狱,仿佛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可他感觉,自己经历着那种断崖式的痛和苦,已经来回成百上千次了。
朱厌那双漂亮到如同琥珀般干净澄透的瞳孔,不自觉放大又缩小,涣散又聚合,浑浑噩噩。
已经失去了焦距的视线,神智恍惚之间,他听到了像是从天际远处传来的模糊声音。
是离仑的声音。
离仑说:“阿厌,那一次,我看到了。”
朱厌依旧不明白,不明白离仑到底在说什么,他又到底看到了什么。
离仑总是这样,话只说一半,让他猜不透,想不明又弄不清。
本就口干舌燥的喉,被离仑这么恶意一堵,直接起火了,烧得他火辣辣的。
离仑看着他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等了大半天,也硬是没从他嘴里等出一句回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