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围在中间的是一顶璀璨夺目的金顶大帐。里头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十几盏铜灯分立在各个角落,弥漫着淡淡的兽类油脂的气息。
正中的宝座上方,悬挂着一张完整的白狼皮,兽目幽亮,獠牙锋利,仍保持着它生前傲视群雄的狂悖模样。
大帐厚厚的毛毡帘子被仆役从侧撩开,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阔步走来。
为首者身形高瘦,着暗红色毡袍,肩覆银甲,腰带玉扣。左脸带着半张精致的兽纹银面,眉骨高挺,鼻梁挺直,双眼亮如寒星,可惜一条如肉色蚯蚓般蜿蜒的疤痕贯穿右脸,彻底破坏了五官的俊朗。
他手握弯刀,走路时脊背挺拔,举止间带着一番中原人才有的矜贵风流。可若有人瞧得仔细,便能发觉实际上他行走时步伐微跛,似有旧伤在身。
跟在他身后的鞑靼大将身披兽裘铠甲,脸庞短方,眼窝凹陷,灰蒙干燥的头发编成好几股细辫,上坠着牙白发青,形状不一的骨饰。
这鞑靼大将生这一双吊梢三角眼,嘴角极不服气地紧抿着。
身后帐帘的缝隙方才消失,他立刻右手按在胸膛,单膝跪地,声音低哑道:“大国师,苏赫那喝了马尿的东西按捺不住,暗中联络了外北两个部族的男人在黑水河畔集结,恐怕要拉拢八大家族与叶护殿下抗衡了。”
他抬起头,蹙眉望向宝座上方的男人:“现在叶护殿下被困在王庭,万一可汗被苏赫蛊惑。。。。。。”
“阿速鲁,你可知中原有句古话,”被称作大国师的男人从手腕取下一串念珠,放在手间盘拨,“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1)
阿速鲁一脸迷茫地看着他,眼中隐有怒意。
“在草原上若要狩猎,雄鹰会蓄势以待,猛兽会伺机蛰伏,如今对咱们来说亦是如此,”男人双眼中寒星闪动,沉声道:“苏赫虽是可汗的胞弟,但终究是异父兄弟,彼此猜忌离心,不然可汗不会在叶护殿下十五岁时,在金顶议事的众王面前将十二斡耳朵金印交给可墩保管。”
“可咱们都知道那不过是可汗的缓兵之计,实际十二斡耳朵金印根本不在可墩手中!可汗不止叶护殿下一个儿子,况且自从叶护殿下兵败叶州,可墩已有十几天不曾见到可汗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速鲁攥起拳头,双目愤恨,隐有血丝:“草场到了秋季便会枯黄,长生天不会眷顾丢失机会的人!大国师,可墩如此信任您,您必须给草原一个交代!”
男人冷笑一声,直身前倾,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个,回去禀告可墩,让她安心等我消息,在此之前,绝不可妄动。”
阿速鲁气急,几番挣扎,终是无奈地狠狠砸了一下前胸,从牙缝里挤出:“。。。。。。是。”
站起身,牛皮靴子重重踏在毛毡地毯上,阿鲁斯故意将身上的佩刀环饰撞得叮当作响,不甘地挑眉怒等那宝座上的男人一眼,方才愤愤掀帘离开。
账外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天地远阔,空寥寂静,耳边只有余草原的烈风呼啸。
宝座上的男人忽得淡淡一笑,侧首朝立在角落的高大屏风道,“尊使既然来了,便请现身吧。”
“哈哈哈,国师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矮胖的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他满脸横肉,双眼细长,亦是一头的细骨辫,两耳的耳垂各穿个洞,左边挂着鹰样银饰,右边则吊了一串儿牙骨耳环。
这人生得身形滚圆,两腿短粗,几乎令人怀疑他还能不能骑得上马。
“我当是谁,原来是阿古拉大人,您既亲临,想必是苏赫将军有话要转达?”男人面色不改,气息沉定,笑着拿起手边的折扇。
阿古拉哈哈大笑,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册翻阅,漫不经心道:“我是个粗人,不通礼节,便有话直说了!苏赫将军手中兵马已经整装待发,只待可汗王令一到,即可进攻那群中原的两脚羊。听说中原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国师大人该怎么选,心中可有数了?”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我入王庭数十载,所求不过为可汗分忧,何来选与不选?”
话虽如此,但他脸上笑意虚浮,不达眼底。
阿古拉心中不由得轻蔑哼笑,这帮中原人真是酸臭不堪,比草原上捂馊的死羊还不如。明明心里想着一回事,嘴上却说得又是另一回事,简直三心二意,谎话连篇!
只可惜眼下可汗尚在犹豫,不愿彻底放弃叶护。这小儿少不更事,莽撞跋扈,仗着自家母族势大,妄图贪吞叶灵二州,不想落得损兵折将,反倒连累自己舅舅一命呜呼,叫中原人砍了脑袋,吊在城楼上暴尸三日。
好在如今阿阔台已死,可墩家族势力又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