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是顾云飞幼时是烂泥地乱坟岗里爬出的,过惯了好日子,乍一闻到这味儿,还是不可抑制的“曰”了一声,弯腰干呕。
男人讥讽一笑,慢条斯理地解下自己肩上的大氅,往后一扔。
顾云飞慌忙抱住下坠的衣物,听他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在外面等我,招子放亮点。”
“是!”顾云飞脸色隐隐发白,规矩地跪在地上。
几人宽的帐中糟污不堪,男子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向那团凌乱堆叠的干草。那上卧着一个身负铁索,满身血污,头发灰白蓬乱的男子。
方才那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气息,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身上的战甲已经破损殆尽,粗糙干涩的脸颊上全是青紫的淤痕,左眼睛周围的皮肉高高肿着,一团灰黄恶臭的东西塞得嘴唇干裂渗血,整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但男人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施施然蹲下身,与他不过咫尺之距,平静道:“魏大将军,别来无恙。”
男人声音很轻,用的是汉话,像一道闷雷轰然炸开。
奄奄一息,濒临死地的魏滔猛地一震,尚且可用的右眼骤然睁开,晶亮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张银光闪闪的假面。
男人捻拽起他口中那团糟污腥臭的东西,让他得以开口。
“。。。。。。你,你是中原人?”魏滔干涩的嘴唇蠕动着,嗓音沙哑,气息微弱。
但熟悉的乡音给他带来的快慰不过一瞬,晶亮的眸子随即暗了下去,大军屠伤待尽,他深陷漠北,已是猪狗不如的阶下囚了。
眼下这群该死的鞑靼人又换了新的把戏来折磨他。
男人抬手细心的为魏滔撩开蓬乱的头发,笑道:“看来魏大哥不认识我了。”
帐中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在草原冷冽孤寂的夜风中来回晃动。
“你是。。。。。。”魏滔眯起仅剩的右眼,想要看清灯影下男人的五官——对方缓缓转过脸来,露出自己右脸那道狰狞得长疤,魏滔眼中模糊的轮廓终于渐渐清晰。
这张脸。。。。。。
魏滔呼吸骤然停滞,不,这不可能。。。。。。
记忆中那人还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少年郎君面容英俊,持枪立马,眼眸灿若寒星,笑意洒脱,浑身上下都是一股不服输,不服训的锐气。
“魏大哥!”
少年当初总是这样朗声笑着唤他。
脑海中那张桀骜青涩的面容渐渐与眼前之人相融。
男人忽得发出一声轻笑,抬手去下左脸的银面,随着那层银白的虚像缓缓揭开,半张被刀割火噬过的狰狞面容猝然暴露。
焦黑泛红的皮肉一片疙疙瘩瘩,毫无规律的堆叠着,扭曲着,仿佛千足毒虫,肆意吞噬他的皮肉。这场景任谁看了都要倒吸一口冷气,泛起作呕的鸡皮疙瘩。
看到魏滔惊诧不已的目光,男人不由得大笑出声,狰狞残缺的嘴角颤动着,眼中不知是泪是笑。
这是活下来的代价。
也是无数个日夜里如锥心之痛一般地提醒他,一切再也回到往昔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