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滔不愧为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沙场宿将,望着眼前人这幅丧心一般的模样,短短几瞬便已回过神来。
虽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又是如何活下来的,但观其身形作态,衣着打扮,还有腰间那柄纹饰繁复,异常精良的玄铁弯刀,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着那件魏滔最不愿看到的事。
怪不得叶州埋伏着来去无踪的奸细,怪不得城中防务的弱点被鞑靼知悉,怪不得那日敌军分兵而围的战法如此眼熟,怪不得。。。。。。怪不得。。。。。。
他们曾雪夜共饮,同钲而击,曾托付生死,相互搀扶,也曾在尸横遍野的战场肩背相抵,同袍作战。
然而他背叛了大周,他背叛了他们所有人——宋景云的自责,王崭的懊悔,宋钰的内疚,所有人都为他的死遗憾了整整十七年!
魏滔眼中迸发出浓烈得杀意,浑身束缚的铁链随着他颤动的身体哗啦作响,深深的陷进血肉模糊的皮肉里,但这疼痛他浑然不觉。
满腔怒火攻心而来,只化做一句喑哑的暴呵:
“章恪非,你这贪生怕死,卖国求荣,背祖忘宗的懦夫!简直是蛇鼠不如的狗贼!蛮子许你高官厚禄,你就摇尾乞怜,那些枉死的兄弟们做鬼都不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破旧的毡房上空回荡着魏滔撕裂般的声音。
章恪非蔑笑一声,抬手将银面覆盖在那令人作呕的左脸上,“魏大哥还是省省吧,别为了我这数典忘宗的人伤了身体。毕竟你的命现在可金贵着呢。”
“。。。。。。你什么意思?”魏滔眼光如刀,气息急促。
“别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章恪非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缓缓走出帐篷。身后还回荡着魏滔嘶哑的怒吼,他气急败坏,仅剩一张嘴还点儿力气,什么王八操的狗杂种,吃里扒外的畜生之类的难听词儿都用上了。
这些话仿佛一句句咒语在草原的烈风中炸开,很快又被广袤的天地吞噬。
顾云飞见章恪非走出,神情晦暗,面色紧绷地抬起头来,“宗主,可要属下进去杀了他?”
章恪非摆了摆手,眼中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淡笑道:“不必,且让他骂吧。一会儿叫人把魏大将军抬到我隔壁的大帐去,他伤得重,让连朔亲自来给他医治,日后你们需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不可怠慢。只是切记看严些,千万别让他自尽。”
“宗主,这样对他未免也太也太仁慈了些!”连朔是章恪非的私人医官,从来不为第二个人医治。顾云飞实在气不过,“您这般心地纯善,他不仅不感恩戴德,还骂的如此难听。属下担心,万一此事传到王庭,可汗会不会对您有。。。。。。其他的看法?”
“你当他们把魏滔送到我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章恪非冷笑,不过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忘记昔日阶下囚之辱,往后更应当感恩戴德,好好侍奉。
他们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是自己人,只不过是一条好使唤的狗罢了。
但饿犬尚能弑主,何况他从来不甘心于此。
篝火跃动,衬的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阴暗交错,森然可怖。
章恪非将方才魏默送来的信交给顾云飞,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阴鸷的笑容,“魏默在会州得事办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咱们带上魏大将军一同去前往。”
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去拿,用不着旁人的施舍。
“您不等苏赫的大军了?”顾云飞一惊,接过信来却不敢看,似是欲言又止,垂下头道:“下属愚钝,还望宗主明示。”
“苏赫那蠢货以为算计了他们母子,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可笑至极!”章恪非脸上笑容褪去,“他们鞑靼人瞧不起我们中原人,觉得我们羸弱怯懦,却又渴望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金银,我们的女人。我让他们两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更好?”
他眸中映着点点星火,复又抬头望向星河璀璨的无垠夜空。
远处,起伏的山脉在月色下勾出鬼魅却柔和的轮廓。
朦胧夜色间,一只鹰隼振翅而来,遒劲锋利的双爪掠过草浪,猛地抓起毫无防备的猎物。
它发出一声短促得意的桀叫,随即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