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王崭来说,每年的八月初五都是一样的过法儿。
他会提前一天备好宁远楼的烈酒和东篱园的烧鹅,第二日起个大早,将它们装在小竹篮里,骑上快马,一路拎到西山的栖霞庵。
走到熟悉的坟茔前一屁股坐下,花整个晌午的功夫与靖节说说话,喝喝酒,再慢吞吞地烧些纸钱纸马过去。
等到晌午与姜妙善一同用过午膳,再回城中。
如此一转眼便是十七年,年复一年,从不曾更改。
唯一不同的是,他从而立之年的壮志儿郎变成了鬓边华发生的老将。
最近几年,有时他亦不是孤身前来,身后会跟着正渐渐长大的成珏。
王崭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山林叹了口气。本想着今年会有些不同,他收了关门弟子薛灵玥,又与宋景云解开了当年的心结。
他想靖节是个爱热闹,喜欢聚耍的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心生欢喜。怎料到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仍然只有他与成珏师徒二人冷冷清清的来。
而且成珏眼下甚至还在生他这个师父的气。
王崭余光瞥过女郎冷硬的侧脸,他私心里拿成珏当自家女儿看待,便不由自主多了许多宽容,能忍得下她的小性子,何况此事是他不顾成珏的意愿在先。
因太子殿下疑似中毒一事,东宫的所有宫人几乎被裁撤殆尽,太子妃虽然没有明确的嫌疑,但至少是失察之过,眼下说是在宫中静养,实际与闭门思过无异。此时圣人与长公主态度暧昧不明,恐怕想等孩子生下再说。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成珏理应体谅他的苦心才是。
可这丫头已经气了好几日,王崭是个直心肠的汉子,不明白自己还要怎么解释,只隐约觉得她与自己疏远了些。今日若不是是她大师兄祭日,恐怕成珏说什么也不会随他前来。
思忖间,二人已经走至庵门。
姜妙善身旁的侍女早早等在此处,恭敬朝他行礼。
王崭摆摆手,一进门,见院中仆役成群,有条不紊,竟是姜妙善亲自在院中指挥打点,前后张罗茶点饭食。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姜妙善眼眸一亮,欣喜地转过身行礼,“师父快请进来罢,清香蒲团我都备好了。”
抬起头却只见王崭和成珏二人的身影,姜妙善一愣,目光下意识朝他们身后的庵门望去。
那处自是空无一人,唯有几声孤寂的鸟鸣传来。
王崭见她目光随即暗了下去,不知怎地心头发堵,“雁回,今日宋大人与灵玥来不了了。”
姜妙善怔了怔,随即又提着性子道:“无妨无妨,反正我与靖节终日在此处,何时来都是一样的。”每年宋钰凌霄便是独自前来,尤其是宋钰,姜妙善知道他心中有愧,觉得靖节是为他而死,每回来都刻意避开自己的小院儿,再偷偷派人送些金锭来。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年的事若换了靖节被困,宋钰也会一样星夜驰援。战场上生死由命,皆是天意,姜妙善是从军之人,心中自然无怨无恨,只暗叹命运无常,捉弄人生。
她不愿放下少时与靖节的情义,便守在此处,圆一个自己想与他生在一处的念想。
她自己不缺银钱,但也知道宋钰不会收她退回去的东西,便每年将这些钱送给山下困苦的孤儿老人,权当替靖节做些善事,积攒福报,盼望着他来生能托生到一个好人家,无忧无虑,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如此十七年,一恍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
三人拿着酒菜,照往年到那座空空的衣冠冢前祭拜,因各怀心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待到用午膳时,见王崭与成珏仍有些闷闷不乐,姜妙善道:“灵玥今日来不了,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
王崭叹了口气,“想不到你竟与她那鬼丫头投缘,还惦记着她。”
“灵玥性子率性可爱,你们难道就不惦记她?”姜妙善不明所以。
“惦记,这儿行千里母担忧啊。。。。。。”王崭眼中浮现起一丝怅然,举起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只是她如今已被外放到会州做官,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回来了。”
姜妙善一怔,“会州?此地山高路远,那她与秦校尉岂不是要分开了?”
薛灵玥与秦艽那日来庵中一叙,郎君女郎年少爱慕,相携成影的模样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知不觉间,姜妙善已经将自己湮灭的希望寄托在了这对少男少女身上,暗暗盼望着他们能有一个花开成双的好结果。
如今一听会州这地方,姜妙善登时心死了半截,心里不免失落。
但紧跟着又听王崭道:“这事儿说来倒是有趣了。”
他今日以来一直肃穆凝重的表情终于破开,难得轻笑一声,“老夫我看走眼了,没想到秦艽那个愣小子愿意为了灵玥放弃官位,前途尽弃,追随着她到会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