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没有一个女官。
更不用说她还是在黎守圭下狱仅仅几天后就接到任命的。诸多巧合的事情叠在一起,也不怪大家对她态度有些异样,这是先前她早就料到的事情,算不得什么。
如此这般想着,薛灵玥的步伐反而镇定从容,脊背直挺,泰然自若地走向正堂。
堂下官员看她眉宇间并无半分扭捏惧色,坦荡地越走越近,都不愿意挨着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硬生生给她挤出了一块十分显眼的空地。
薛灵玥恍若未觉,自得的站住脚步,恭恭敬敬的给刺史首座上的李德茂行了个礼,而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平静的目视前方。
“薛长史好气魄。”李德茂伸出干手指,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冷声笑道:“算起来,你可是咱们会州第一位女官。”
众人的视线似笑非笑,又都望了过来。
这老头还真是难对付。看来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磋磨一番,薛灵玥暗暗叹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抬头道;“大人说笑了,据下官所知,朝中女官数以百计,下官只不过是恰好有幸来到会州罢了。”她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在众人之间打了个圈儿:“下官瞧着咱们诸位的官袍官带都是一样的,为朝廷效力,何必以男女区分?”
“嗯,这话说的甚是有理。”李德茂勾起耷拉的嘴角,勉强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他又做作地吸了口气,仿佛想起什么,朝一旁的书吏道:“你们听说了没,之前叶州好像有个不要命的女官,城破那夜若不是她当机立断,为救百姓放了狱中的囚犯迎敌,替大军生生拖延了一整夜,恐怕夺回叶州还要再费一番功夫啊。”
李德茂掀起眼皮,语重心长道:“薛长史既是做官,还要向你们的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众人纷纷私语应和。
薛灵玥一愣,原来如此。
怪不得自己能如此顺利的得到这身官袍。
不只是因为在长安时长公主就对她青眼有加,而是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挽救了叶州的颓势。
救下叶州的百姓,便是救下了她自己的前程。
这是她自己挣来的。
薛灵玥胸中激荡,顿时生出一股澎湃之感。她努力克制着脸上的表情,朗声道:“刺史大人说的,可是那个武宁右卫的女尉官?”
“似乎是罢。”李德茂毫无察觉,砸了砸嘴,捻着胡须望向眼前的虚空,漫不经心道:“好像也是个年纪不大的毛丫头。”
“哎呦,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腰挂银袋的官员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郭重威。
薛灵玥视线微顿,青袍银鱼,想不到一个八九品的杂官儿也敢给别驾大人上眼药,看来这会州衙门十有八九是李德茂的一言堂。
“我大周疆土辽阔,人才济济,少年英才何止一二人尔?”郭重威呵呵一笑:“只不过刘大人此前没见过罢了。”
这位刘大人一噎,脸色登时变得胀红。
郭重威赢了嘴仗见好就收,微微侧身,气定神闲地看向薛灵玥:“我记得叶州那位拼命三娘也姓薛,没错罢,薛大人?”
李德茂一愣,本能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捻着胡须,叶州那女官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薛,薛。。。。。。
堂下薛灵玥垂头一笑,再抬首时眼中闪着灼灼冷光,直直望向那正中的李德茂。
他心口一紧——薛灵玥!
就是薛灵玥!
李德茂想起来的瞬间,只听她声音清正,高声道:“多谢各位大人同僚抬爱,在叶州放囚迎敌的女官,正是在下。”
公堂瞬时犹如凝滞。
足足过了一息,众人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哗然私语,前后左右的交头接耳——完全不敢置信眼前这玲珑女郎竟是个有胆量与死囚并肩作战,迎着鞑靼蛮子的弯刀厮杀的狠角色。
道道探究的视线又凝了过来。只不过其中不少都变了味儿,隐隐透出些敬佩欣赏。
伴着周围三两惊骇之声,薛灵玥昂首自若,平静地与刺史李德茂对视,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想是他们只听闻是个女官要来,不防之下,连她的底细都不屑于去打探一番。
如今瞎猫碰上死耗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