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重威上前半步,大袖一挥,十分引以为豪道:“你们要知道,薛大人可是得过圣人亲口夸赞其‘忠勇可嘉’的,如今咱们会州得此英才,难道不是你我之幸?”
会州地处边境,谁都知道与鞑靼人拼杀一夜意味着什么。这事的分量太重,早已超越了此前李德茂那点微不足道的下马威。
她一个女郎不知道必多少郎君更有血性,有勇有谋,忠义机敏,这些众人简直是想不承认都难,故而纷纷腆着脸应和起来。
杂乱的声音中,李德茂的大嗓门横空而出,旁人顿时噤声。
只见他瘦削的脸上挂着几分不明的笑意,伸出手点了点后排那一串的青色官袍,“嗯对对对,别驾大人说得特别有理!你们六曹书吏就是每日扑在文书上,半点不曾广开视听,这治民如烹鲜,里头学问多着呢,如今薛大人来了,你们可要跟着她这样见多识广,忠勇可嘉的人多学,多看!”李德茂故意拖长了调子:“都记下了吗?”
以方才那刘大人为首,其余五人立刻同声应和。
薛灵玥嘴角暗自抽了抽,这李德茂不愧是出身于陇西世家的高门子弟,又在官场混迹多年,好一条手段多端的老泥鳅。
但她没料到如此这般竟还不算完。
李德茂亮得吓人的眼睛转了转,“薛大人既是武宁右卫出身,想必最是熟悉她们的流程规制,眼下那黎守圭的案子还没结,不如日后招待配合白校尉一事,就交给你来做罢。”
昔日同僚如今成了监督与被监督者,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的前任官员受审,其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若不是李德茂一直远离长安身处北境,薛灵玥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与白祎不对付了。
只不过她也正想找个机会插手此案,便装出一副硬着头皮接下的模样行礼称是,抬起头时,果然见李德茂勾起嘴角,满意地笑了。
薛灵玥在心里默了默,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好会挤兑人的糟老头!
闲话叙完,李德茂开始早堂议事,州中大小事务议完又问过仓曹义仓存粮如何,抽查了各县上报的徒刑以上案卷方才罢手。平日这都是长史该做的分内职责,薛灵玥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不放权,是暗示她眼下没有担此重任的能力。
不过自己初来乍到,确实没有经验可循,李德茂会这样做也无可厚非。薛灵玥并不是一个善于难为自己的人,转念一想,只要把李德茂行为看作是在教自己做事,自己跟着多听多学,反倒宽心。
打铁还需自身硬,旁人挤兑排挤,她更得尽快自个儿立起来才行。
故此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他们所讲所述之事都用心记下。
议事完毕,众官员皆四散离去,各自回岗。
薛灵玥落在后头,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查验工匠物料支用的事情,一名身着藏青一旁的小吏踟蹰着凑了过来,吞吞吐吐道:“薛大人,方才刺史大人说配合武宁右卫各位大人的事儿交给您,这,小的这就领您去看看?”
薛灵玥回过神来,眼前的小书吏面露局促,身上的衣袍浆洗得发白,想也是个在衙门里度日艰难的。
她轻声嗤笑,武宁卫来查案,各州官员谁不怕引火烧身,老老实实各自夹着尾巴绕着走就是了,谈得上什么招待配合。眼下李德茂可算抓住了机会,将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推到了自己身上。
“嗯,前头带路罢。”薛灵玥理了理袖子,又问:“此前是你在招待?可知他们这几日都是如何办案的,黎守圭现下又在何处?”
书吏恭恭敬敬道:“回大人,此前一直是小的负责此事,只是这几日右卫的大人不常在衙中,小的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至于这。。。。。黎大人嘛,一直在牢房里待着呢。”
察觉到他话间的用词,薛灵玥一愣,侧头道:“你觉得他是冤枉的?”
“这小的可不敢说。”他垂下脑袋,两手紧张地交叠起来。
薛灵玥顿住脚步,“你有话就说,莫要如此吞吞吐吐。方才在堂上你应该也听到了,本官出身武宁右卫与她们几个甚是相熟,眼下除了我,放眼会州府衙,还有谁能在她们几个人面前说得上话?”
小吏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些许犹豫。
恰在此时,一道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女声远远插了进来:“哟,这不是薛大人吗,什么风把你这大功臣吹到穷乡僻壤的山沟里了?”
听这动静,薛灵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冷冷一笑,转过身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白师姐。”
说话间,白祎趾高气扬的走入院中。她仰着下巴,脸上尽是不屑的笑意,“人往高处走,这声师姐我现在可担不起,不过我瞧着这身绿袍穿得倒是挺合身的,比咱们武宁卫的官袍更衬你。”
“数月不见,你还真是越来越会说笑话了。”薛灵玥不怒反笑,与当才一番对战的李德茂相比,白祎这两句话压根儿都激不起她的斗志。
白祎满脸幸灾乐祸,身后跟着四个大摇大摆的右卫尉官,笑道:“日头这么大了还没睡醒呢?长安富贵迷人眼的金玉缭乱够不上,威风八面的差事也没了,还得沦落到会州的山窝窝里吃沙子,醒醒吧小灵玥。”看似在朝臣面前风光了一把,实际还不是半点儿好处没捞到。
“长安规矩多,眼睛更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奉劝你一句,像你这种口出狂言豪无遮拦的人往后自己多加小心罢,莫要以为天高地远说出去的话就无人知晓了。”薛灵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祎气的发笑:“你威胁我?薛灵玥,你脑子让门夹了还是让水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