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不再闪避,带著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直视著端坐高位的西门大官人。
心中冷笑:“太子这块招牌,不信压不住你一个钻营上来的提刑官!你有追责之权又如何?想动我?罢免一个通判、代府尹,岂是你一句话的事?就算你上报朝廷也有太子保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我看你,能奈我何?”
就在周文渊心下暗忖,料定这位西门大人要么恼羞成怒撕破脸皮,要么只得暂敛锋芒退一步时——
“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洪亮、甚至带著几分戏弄意味的大笑声骤然爆发!
笑声如此张狂,如此不合时宜,震得满堂之人俱是一怔,面面相覷,疑在梦中。
周文渊那刚刚凝聚起来的胸有成足,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衝击得七零八落,眼中只剩下茫然与惊疑。
恨不得大声问道,大人为何发笑?
只见西门大官人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用手指虚虚点著周文渊:“哎呀呀!
周通判过真儿了!一句顽笑话儿,怎么就把你惊得这般当真了?嗯?哈哈哈哈!”
他倏地站起身,绕过那森严的公案,步履轻快地渡下堂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雷霆震怒森然凛冽?
此刻只剩下一派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意:“本官身为提点刑狱公事,这山东一路的刑名纠劾都在职分之內,谁人是首责,谁人是次责,难道我心里还没本明白帐目不成?”
“原济州府尹张德昌过失確凿,是他咎由自取,这案子自然首责落在他头上!周大人你是临危受命,接下这焦头烂额的危局,辛苦操劳都来不及,我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於你?你啊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啪!”话音未落,西门大官人那只厚实的手掌已重重拍在周文渊肩头!力道之大,让周文渊那尚未站稳的清瘦身躯又是猛地一晃。
“是不是嚇著你了?怪我怪我!这地方啊————”西门大官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犹带暗沉血跡的地砖和两旁肃立森然的刑具,“公堂之上,煞气太重,不是敘话的好所在,倒把咱们周大人也拘得紧了!走走走!”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周文渊的肩膀,半推半抱,透著亲热直往后堂方向行去。
周文渊整个人懵著被推走!
脑中一片混沌,如同被拖动的朽木,全然跟不上这位西门大人那急转直下、
匪夷所思的步调!
直到被西门大人“亲热”地按在客座之上,看著小吏恭敬奉上两盏热气氤氳的香茗,周文渊下意识地捧起那温润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却只觉一股凉意透手而入。
这位西门大人行事如云里雾里,著实让周文渊摸不透这位山东提刑官葫芦里究竟藏著什么机锋。
大官人自己也端起青瓷茶盏,悠然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几片嫩叶:“周大人,如今这后堂清静,唯有你我二人。你风尘僕僕自济州府赶来,总不是专程来听本官那惊堂木的吧?”
他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盏笑道,“有何见教,不妨直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兜来绕去,平白耗费精神,你猜我猜伤了和气。
这直截了当的一问,刺得周文渊心头又是一紧。
他下意识地也捧起茶盏,借著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著心湖中被搅起的阵阵波澜。
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驱散了四肢里残留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再放下茶盏时,脸上已然重新掛起那副滴水不漏的谦恭笑容:“大人快人快语,下官著实钦佩!”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既蒙大人垂询,下官不敢稍有隱瞒。此番星夜前来,正是听闻大人明察秋毫,神速破案,竟已將胆敢劫掠太师生辰纲的元凶巨恶,一举成擒!大人神威,下官闻之,五体投地!”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官人,“下官此来,別无他念,唯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望大人將此案一干要犯,移交济州府衙!”
“毕竟,此滔天巨案发於济州府治下,终需由下官这个代掌府事之人审结具表,以全朝廷法度纲纪,亦好给太师他老人家和朝廷中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万望大人成全!”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精光,6
周大人的耳目,当真是通灵得很吶!我这提刑所大牢门上的铁锁生了几个齿儿,看来都瞒不过周大人法眼。”
周文渊自然听出话里那根细刺,却只当是风过水麵,面上堆笑,权作受用。
方才被这位大人反覆无常压制下去的那点自矜,此刻又悄然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