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语气里也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自得:“大人谬讚了。下官忝居济州府通判之位,兢兢业业,三载有余。於地方人情世故、吏治关窍,总归比旁人多浸淫了几分。些许消息,不敢称灵通,不过是职责在肩,夙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罢了。
他特意將“三载有余”四字咬得清晰,暗示自己早已在此地扎根,绝非那等根基浅薄、隨风飘摇的浮萍。
“三年通判————”大官人心中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
他倏然抬眼似笑非笑:“如此说来,周大人这三载通判,心心念念的,便是要借破了这桩生辰纲”惊天大案,过了太师那关,好顺顺噹噹地將这代”字抹去,坐稳那济州府尹的宝座吧?”
周文渊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西门大人————竟如此单刀直入,毫不遮掩地將他的心思捅了个透亮!
自踏入这提刑所起,他竟全然摸不准这位西门大人半分路数!
对方的心思飘忽难测,自己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浆糊,哪里还理得清半点头绪?
大官人冷眼瞧著周文渊那副魂不附体的呆滯模样,心中已然知晓!
说起来,倒真要谢过那位翟谦翟大总管。
翟谦虽不曾明言要他如何行事,但正是这份“不交代”,字字都透著机锋,传递出至关重要的讯息:
其一,太师蔡京根本未將济州府尹之位放在眼里。
若蔡京真有意拿下此位,定会让腹翟谦向自己有所暗示。
可翟大管家只字未提府尹人选,只反覆叮嘱“办好案子”、“此乃考验”。
此意昭然:在蔡太师眼中,区区一个济州府尹,不过草芥。
其二,翟谦特意点明周文渊是“太子的人”,绝非閒笔。
这分明是在警示自己:太子欲藉此案东风,將其党羽周文渊推上府尹之位,好为东宫在地方培植势力,增其羽翼。
將这两点合而观之,大官人间便参透了翟谦、乃至蔡太师那未曾出口的弦外之音:
此案交予你,便是对你的一场大考。
那周文渊,则是太子派来与你爭功夺位之人!
你若贏了,破了此案,功劳便是你的,足以证明你的手段与价值,太师自然青眼有加。
你若输了,让周文渊摘了这桃子,献於太师案前,换取太师对东宫势力占据此位的默许。
太师或许不在意这府尹位置花落谁家,但你若在此事上栽了跟头,其能力与手腕,在太师心中便要大打折扣!
故而,当周文渊抬出太子名头,並急不可耐地索要人犯之时,西门大官人心中那幅关於朝廷的权力倾轧、利益交换和角力,已然纤毫毕现,再无迷雾。
周文渊轻咳一声,並未直接回答:“大人明鑑,此案干係重大,下官身为代掌府事,责无旁贷,理应协同大人釐清案情,早日结报。”
他此行前来,心中早已盘算停当。
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最大的软肋,便是提刑衙门人手匱乏,办案终须仰赖地方衙署之力。
自己固然无法阻止他调动济州府衙的差役,但此番前来,怀中已揣著那枚至关重要的兵部勘合火牌!
只消以“军情防务紧急,需徵调民壮戍卫隘口”为由亮出此令,其调令优先级便凌驾於提刑衙门之上。
届时將这位西门大人手下衙役尽数调空,使其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自己便可大有作为!
纵然强行將人犯提走,他又能奈我何?
周文渊想到此处,就等著这位西门大人出口拒绝。
可是。
这位大官人闻言,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仿佛浑不在意:“犯人嘛,交予周大人带走,倒也无妨!只是。。。。
周文渊一听大喜过望笑道:“西门大人如此体恤下属,有话且说!”
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周大人总不能叫本官这趟奔波,白忙活一场吧?”
周文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