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关菱秋送出门以后,裴念忱原本惦记着既然易枫桥做了饭,那洗碗的任务就应当落到自己身上,于是果断钻进了厨房。半分钟之后,他被易枫桥赶了出来。
“你手上有伤,而且才刚从大百部的毒效中缓冲过来,躺着休息就好了。”
像裴念忱这种事事亲力亲为的人,一旦闲下来还真有几分空虚。他坐回沙发上,仰起头将自己放空一阵,发现脑海中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于是干脆回了房,拉开抽屉,将信封和那两份出生证明拿了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信纸被叠回原样,信封中除开少了的那张执行证以外没有任何改变。他无从得知易枫桥是否展开信纸看过他一时冲动写下的那几行文字,更无从得知他会给自己回复什么样的答案。
“在看什么?”
裴念忱一惊,当机立断将信封藏到身后——这人走路什么时候也变不出声了?
“在猜我有没有重新把信纸展开,看到你后来留下的那几句话吗?”
裴念忱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他抬眼看向易枫桥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神情略微有些恍惚。
他果然还是看到了。
“因为你情绪外泄的时候太少,我只能根据蛛丝马迹揣测你的心思。其实仔细算来,我也没向你准确表达过我的意思——唯一一次想向你吐露心声的时候,还被你摆了一道”,易枫桥低下头,垂眸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往前轻迈一步,长臂往前一伸,不给裴念忱任何后退空间,将他牢牢桎梏于双臂和桌沿那块狭小空间之内。
温热均匀的吐息拍在裴念忱肩侧。
太近了,他想。
如果说第一次拥抱是冲动,第二次吐露心声是酒后犯浑,第三次亲吻是单纯贿赂,第四次相依是形势所迫无奈之举。
那此刻呢?
在他们都无比清醒的情况下,距离被拉到这么近,向来最憎恶他人冒犯自己的裴念忱,此刻竟找不出任何一条理由来反驳自己愈发明显的心跳声,反驳不了自己最原始的生理冲动,甚至没有任何想推开对方的冲动。
这是不对的,他告诉自己。
与被送到两百年前拯救世界的易枫桥一样,裴念忱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裴念忱在最初也不是如今将心事尽数藏起的裴长官。
和易枫桥对他的第二印象一样,他是个会在史书上涂涂写写,把所有不懂的问题积攒到一起,丢给关菱秋缠着她回答的粘人小孩。但他毕竟是裴宁的孩子,一出生就被寄予厚望,才稍微长大一些就被裴宁抓去当继承人培养,和他有接触的同龄人少之又少。
小时候的易枫桥会拽着他四处流窜,竭力躲开裴宁的监视范围,让他接触到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轨迹,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借口“小忱哥哥也喜欢植物”,让路瑜熙把他也顺路捎上缙山。
后来他把易枫桥也给忘了,又被裴宁刻意隔离人外,不让他见本就时隐时现的关菱秋。
久而久之,他就变成现在这样外表冷清,不近人情的模样了。
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该这样的时候,上天又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把易枫桥从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寻回,送到他身边。
但他不敢奢求了。
裴念忱倚着桌子往后挪了几公分,单手撑起桌面,另一只手轻轻抵上易枫桥精壮紧实的胸膛,用力将他推开。
但他实在低估了易枫桥当下的耐性和手臂力量,不仅没能把对方推开,反而大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架势,把放在对方眼里堪称微弱抵抗的动作转为更加冒犯的理由。易枫桥再度往前凑了些,方寸之地的呼吸早已变得沉重粘稠,他目光沉沉地凝着裴念忱的嘴角。下一瞬,他不再克制,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
“我没能准确表述我的心意,责任大多在我。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比起停留于表面的理解,我更想替你分担一些”,易枫桥一改平时欢脱的语气,向来不着调的话语被揉进此刻显得过分温柔的语调中,褪去跳脱后反倒显出几分正经和庄重,连眼底的光也透着淡淡的柔和。
他鲜少给人承诺,因为觉得人生不过三万来天,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就不错了。
俗称得过且过。
奈何他遇上一个比自己更不惜命的。
“从重逢的那天起,我们就是生死之交了。你救过我一命,我也救过你一命,其实算扯平了,现在我们压根不存在谁欠谁一说。”
裴念忱心脏突地一跳,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有些恍惚,按易枫桥的意思看,他是准备把自己抛下吗?
他几乎是当即伸出手去使劲拽住易枫桥的衣角,眼底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彷徨,琥珀色瞳孔中满盈的不解,眼角微微泛红,开口便又是不容置疑的那三个字,“不许走。”
这回愣神的变成易枫桥了。不过那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变回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嘴角噙着笑,定定看向裴念忱的眼睛,用最肯定的语调语出惊人,“裴长官,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