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所以才会在初见的时候果断出手把我救走,把我安排进外巡队工作,留下信件,给我代替你执行命令的机会。”
喜欢再往上走一步,称作信任。
“你给我留下信件,让我继承你的一切领导权。但放在我眼里,那几段话的意思根本不止于此——其实那封信的字里行间都在暗戳戳提醒我,要去把一个不惜命的长官捞回来,丢回家里教训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擅自逃跑。”
“我……”裴念忱正欲反驳,话在嘴边忽觉一阵凉意从后颈流过。他震惊抬眸,看见易枫桥的右臂就贴在自己脸侧,青筋暴起,显然是用了力正在按压某种东西。
他想躲开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自己往前栽进易枫桥的手臂间,被他紧紧箍住。约摸半分钟后,后颈的凉意一点点消失,连带着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力道也随之流走,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易枫桥的怀中,放任他走到床沿坐下,将自己挪到他的腿上紧紧搂着。
这是报应吗?他怔怔地想。
他是在报复自己给他注射助眠药物的举动吗?
“在路叔叔家拿强化针剂的时候,顺带拿走的。后来他告诉我,这支针剂算是未面世的半成品,常见于审讯用途,俗称吐真剂。”
裴念忱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半成品之处在于它的副作用过大,会在起效后半小时内让用药者陷入沉睡,在醒来之后保留所有记忆。这对刑讯逼供不利”,易枫桥眼底流露出一丝歉意,轻声道:“但我只是想让你睡个好觉,眼下没有适合的助眠针剂,就只好先用了它。”
他耐心地注视着裴念忱的瞳孔,直到看见那抹澄澈的琥珀色逐渐变得浑浊,算准针剂差不多起了效,就掐着半小时的表开始询问。
“小忱哥哥,能告诉我,种质库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为什么会把我关在301独自行动?”
受了吐真剂的作用,裴念忱眼底的情绪再也掩盖不住,所有欲言又止的真实感受都被昭然摆在面上。他眼眶微红,泪水无声地漫过眼尾,顺着脸颊滑落,死死咬住下唇,半晌之后才缓缓开了口:“是我判断失误,太急迫了。”
行动计划是在聚会之前就定下的。因为情况危急,时间太赶,裴念忱自觉愧对大家,最终还是没有因为行动取消聚会,甚至触景生情在餐后发表一通宽慰性质的话语,都是在为被迫加班的外巡队员打强心剂。
行动途中,是他第一眼注意到种质库的门口有动静,于是主动跑过去试探。谁知门一开,从门内延伸出来的藤蔓径直将他拽了进去,连丝毫的反应时间也没给他留下。
“其他队员距离太远,起初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佩兰跟着我行动,就在不远处,所以在我被拽进来的一瞬间,她也跟着跳了进来。”
在最初,岩黄连还未顺着门缝侵入种质库时,空间内除了温度稍低以外并无异样。裴念忱虽然没完全卸下防备,但在粗略搜寻一圈后,发现这里的确只有他们两人,就算是种质库内的植物种子突发变异,但它们在最初受低温影响之下生长缓慢,也不至于到了威胁他们性命的地步。
他选择和佩兰分头行动,目标是寻找易枫桥列在笔记本中具有研究价值的植物种子。
小姑娘好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身体素质在整个外巡队里都算佼佼者,心思又细腻,单独行动他再放心不过。
可裴念忱误判了。
“铁门的密封性极好,我没想到岩黄连会从那么细窄的门缝里钻进来,更不知道它会诱发种质库中的植物生长”,裴念忱的声线不稳,吐出的每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湿意。
强迫他去回忆这段再痛苦不过的过往,就像是握着笔刀在他心上刻字,虽不致命却足以与一场缓慢的凌迟相较,让他求死不得。
这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易枫桥看他实在难受,其实自己也心疼到无以复加。正想哄哄裴念忱,让他提前入眠,睡一觉说不定就好一些了,却被他指尖微弱的抵抗制止。
“我当时在短期库里,她在濒危植物分区,我们两个所处的位置相隔两个区。濒危植物区距离门口更近,岩黄连就首先去了她所在的分区。我听到她呼救的时候已经晚了。”
裴念忱仰起苍白修长的脖颈,抬眸看向垂首看他的易枫桥,眼中是触目惊心的仓惶脆弱,泪水却已被悉数收回,只剩下眼尾泛红的印记和脸上几道几不可见的泪痕。
如果伤她的植物种类无毒性,她或许还能再坚持一阵。
但岩黄连在变异以后毒性翻倍,在那天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攻击能力也强化不少——这并非裴念忱判断失误,就算把当事人换成易枫桥,他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
诡异的是,岩黄连在触碰到她的血液以后,竟然在几分钟内延缓了生长速度。
“她整个人就很安静的躺在那里,眼神和十年前我捡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裴念忱唇角似乎要染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被浓重的苦涩取代,只剩下化不开的苍凉,“然后就像你刚刚说的那句话一样,她也对我说,她也算救我一命,这下应该不欠我的了。”
可这怎么能算还清了呢?
裴念忱成为裴长官以后,会把每一笔账算得清楚明白——除了在救人上。别人救他,他会一笔笔记在账本上,等改日找个方式还回去。但换成他救人,他只觉得这是本分,是无论他是否作为长官都应尽的职责。
“要是我不贸然跑过去就好了,或者在她追过来的时候,那门明明还有一点点缝隙,我把她推出去,她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悔意其实一直萦绕在心头。所以他在这十多天里一直逼迫自己工作,连闭眼的时间都不愿多留出一分。因为一旦他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佩兰死前最后那个眼神,她会在嘴里喃喃,为什么不把她推出去?为什么就是慢了一步,没能替她挡下攻击?
惊醒之后才恍然佩兰是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的,但心脏处久留的钝痛让他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留在那里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