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蒙特城堡完全不符合‘城堡’这个词通常唤起的联想。地势险要,尖塔林立,箭垛高耸——在博蒙特,访客找不到这些童话绘本插画里出现的任一建筑特征。
用‘庄园’来形容这由修道院改建而来的巨大宅邸更为贴切。
车辆至多行驶到庄园外围,停在曾经划分世俗与神圣地界的一道矮墙下。多里安一行人跟着接待员穿过简洁的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密仄的林木聚为连绵浓郁的深绿色,环绕着宽阔地界中心规整的建筑群。连片的草地和花木尽头是城堡主体,大体两层楼高,外墙石砖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米黄色,犹如精心拼出的装饰纹样;每一块的色泽都是对数百年风吹日照、还有一次次重修的见证。
修缮一新的屋顶刻意做旧,还原古建筑略有灰度的红褐色,不那么鲜亮,却恰到好处,是湛蓝天空与简素墙体之间一笔柔和的缓冲。
城堡主体完整保留了中世纪熙笃会修道院的结构,方正地围成内外重叠的层层矩形。建筑群与花园一丝不苟地修剪出完美形态的草坪和树木一样,透着庄重的秩序之美。
博蒙特肃穆的美极度契合多里安对德·博蒙特这个姓氏的印象:
纪律森严,整洁、克制,却也有些不近人情。
阿利雅在最热情的时刻也对他有所保留的那一丝冷淡,还有称得上残酷的那面,好像一下子都有了解答,成了理所当然。
洛伦随着多里安的视线远望了片刻石墙红瓦,忍不住发问:“德·博蒙特家还有人住在里面吗?”
“一级保护建筑内部不能做现代化改造,所以目前只做参观用途。不过,新年我们还会拓展私人活动的业务,品酒会、音乐会和婚礼都在许可范围内。”
接单人员微笑着回答,接着向着右前方的另一栋独立的三层建筑物示意:“二位入住的是博蒙特城堡的客舍。这里在修道院时代是锻造工坊,后来两次彻底推翻重建,所以保护等级更低一些,内部精心设计改造过,而且每间客房都能看得到城堡……”
介绍硬件设施的解说词流水般从多里安耳畔淌过。他的注意力早已集中到客舍大门镂花玻璃后方,试图从玻璃反光映出的草坪和蓝天的里辨认出熟悉的身形。
他并不确定真的见到阿利雅时,他会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但首先,他得见到她。
迫切的愿望好像总是会落空。在客舍大厅迎接多里安和洛伦的只有更多的接待人员。
其中包括阿利雅的私人秘书爱丽丝。多里安在阿利雅打电话时听过爱丽丝的声音,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巴克斯先生,德·博蒙特女士原本打算亲自来欢迎您的,但不巧她今天有突发安排,还请您见谅。”
多里安默然盯着对方看了半拍,垂下眼睫,平静地应道:“是吗?那很遗憾。”
洛伦瞥了雇主一眼,尽可能若无其事地问:“那么明天的安排会受影响吗?”
“不,不会影响到明后两天的日程,请二位放心。伊娃·菲女士明天上午到,中午拍摄组的欢迎午餐时间不变,还是在城堡旧花园。……”
核对日程有洛伦负责,多里安没专心听,摸出手机。
看了ENX的那则报道之后,他半是逃避地故意没去碰自己的手机。也因此,他现在才看到阿利雅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几条短信:
‘真的抱歉,今天临时来了重要客人,是基金会的潜在资助人,我必须出面接待。
‘工作估计要到晚上才结束,你先好好休息调时差。
’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爱丽丝。等不及见你xxA。’
短短几行消息,多里安来回读了好几遍。
之前他就隐隐察觉,阿利雅和他发短信时措辞总是很正经。
几乎每天都见面的时候,这可以视作带有调情意味的假正经。然而现在,措辞中透出的距离感有如罗夏测验里的墨水渍,换个角度审视,就可以读出截然不同的形状——
署名前缀代表着kisses的xx好像是阿利雅在文面和他表达亲昵的极限。可好朋友之间也完全可以用xx结束对话。等不及见他也完全可以解读为商务客套。
极端点说,哪怕把她的这几条消息截图散布出去,也没法确凿证明他们关系特殊。
多里安不想疑神疑鬼,但无可否认,如果是阿利雅,她完全可能谨慎到这个地步。她好像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
Okay。
他能回的只有这么个不带情绪的单词。
再多写,那些他都知道站不住脚的、蛮不讲理的不安恐怕就会泛滥进输入框。
把手机随手一塞,多里安给爱丽丝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用送我们上去了。我们找得到房间。”
对方态度坦然:“好,那么我就送到这里。您的行李已经送到房间,洛伦有我的名片,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
极具20世纪早期风情的老式电梯拉门关闭,轿厢缓慢上升。
洛伦眼神活络地打量了多里安好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