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冲浓了,涩味刚好压下去些甜。山中静谧,林间偶有鸟鸣,眼前是开阔,温度和风都适宜。露营椅的包裹性很好,人陷在里面,感觉自己像是破土而出的什么小东西,扎根土壤,随着星球运行汲取着大自然精华灵气,很快就要茁壮。
寂静中蓝序伸了个懒腰更加躺倒在椅子里,沉沉叹出一口气。
“嗯?”精神游离的姜与恍惚地应了一声。
蓝序仍望着远方,“你们遇到过代沟吗?”
段野摇头,像没魂的树懒。
“你觉得跟我有代沟了吗?”姜与回过神。
“不是你。是我妈。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跟长辈们有代沟这种东西,尤其是我妈,但这两年,不知道,我突然发现我跟她没办法聊天了。”
“可能因为退休吧。”段野说,“生活节奏突然转变,心里上还需要时间过渡和接受。我爸也是。人在工作中其实会被迫不断学习,一旦脱离社会,许多东西可能确实就跟不上了,网络也只能弥补信息差,但社会功能、社交逻辑,很快就退化了。”
“嗯……”蓝序点头,然后又摇头,“我感觉也不只是因为退休。她在我印象里一直是一个叱咤职场的,精英角色,以前叫女强人嘛。但这两年她的一些言论就,完全颠覆了我对她的认知。”
“嗯?”
“之前我跟她一起看剧,悬疑案件类的,凶手是一个建筑师吧,女性,杀人是为了报复迷|奸患者的整形医生吧还是什么,故事我记不太清了。”
结案时回顾了这位女性建筑师的生平。她很优秀但行业内女性出头的机会很少,加上相貌条件一般,便一直被领导和能力不及她的男同事们打压。终于她下定决心整容,形象改变后确实获得了更多机会,包括上司愿意潜规则她的机会,她也一跃成为了行业佼佼者。
“我当时看完就觉得,挺唏嘘。我妈也唏嘘。然后她说,‘有些女的就是不知足’……”
一声怪异的飞鸟啼鸣在空谷回响。
“我当时真的,”蓝序回想起来还是不可思议,“她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她自己也是敢打敢拼不服输的性格。我不理解她说这样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个女人不知足什么了?女人该怎么知足?我想不明白她是基于哪一点总结出了这样的结论。就,好荒谬啊。”蓝序情绪隐约有些激动,“小豆……啊,段野二姐姐的孩子,”她跟姜与解释,“我去年夏天不是回陵湾了吗,跟二姐姐一家一起吃饭,看到小豆近视戴眼镜了,我妈就教育她少看手机眼镜戴上眼睛就不漂亮了。小豆反驳她们班谁谁谁都戴眼镜了不漂亮怎么了我就不漂亮,然后我妈说,人家男孩子可以不在意漂不漂亮但是女孩不漂亮了怎么办。后来又谈到学习问题,我妈问小豆以后想学文学理,说现在学得明白以后未必,男孩子后劲足女孩子到后面学理科那些晦涩复杂的东西就学不动了,这是很正常的……”
…………
“我不明白。她自己也是理科生,她生活在大城市受过高等教育,她也没有跟社会脱节,我不懂她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妈妈也很矛盾,会在电影开头迪利亚被家暴时愤怒“换做是我的脾气我绝对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他敢打一个试试看”,又会在结尾评价“她这样回去会被打得更惨,这个电影没意思”……
“我以前没觉得我跟我妈会有这么大代沟,我现在越来越看不懂她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鸟鸣静止,连风也不响。
“可能,因为代沟并不在于年纪。”姜与淡淡地,“以前不觉得,是因为你们一直并肩在一起走,然后走着走着,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们变得无法交谈,其实只是因为你走远了。”
前浪死在沙滩上是因为不再参与下一次潮涌,思想的衰退始于不再前行。代沟不是君生我未生,是有一天你到达了TA到达不了的更前方。
“我觉得你妈妈就是你以前认为的那样,”姜与笑,“是个很厉害的人。”
“是吗。”蓝序并不完全明白。
“是啊。”
因为,跪着的妈妈教不出来站着的孩子。
…………
“我想尽可能走远一点。”
“我也想。”
“嗯。”
…………
“我才像退休。”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