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伊藤的事,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林子关上门窗,独自在黑暗里坐了半宿。铜镜里那张卸了妆的脸苍白得吓人,黑色缝线在暗影里格外扎眼。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这么清醒地意识到——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地待下去了。
伊藤能看穿,别人也能。今天是个讲道理的武士,明天呢?后天呢?万一遇到无惨别的耳目,万一有人认出这张脸、这股气息……菊残屋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得给她陪葬。
她不是什么善人,但也犯不着拖着不相干的人一起死。
一年。最多一年。
把账目彻底理顺,把手头的烂摊子收干净,然后制造一场体面的“隐退”。
花魁若雪因病离开吉原,远嫁他乡,或者遁入空门——游郭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没人会刨根问底。
去哪呢?
林子没有答案。或许找个更深的山躲几年,或许……算了,先不想。
从那天起,她开始悄悄着手准备。不是大张旗鼓,而是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细致得连松岛都没察觉异样。
信是在伊藤那件事之后第五天送到的。
鎹鸦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时,林子正对着账本发呆。她愣了一下——这鸟的脚环她不认识。
拆开信,娟秀的字体映入眼帘,末尾的署名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菊理”,还有“桐”。
信不长,语气却透着股掩不住的轻快。菊理说她和桐在尾张开了家小服装店,店面不大,但位置还不错,往来客人多是些普通町家的妇人和姑娘。桐负责裁衣,她负责接待和记账,偶尔还接些和服修改的活计,日子虽不富裕,却踏实。
“……上月总算把店铺的欠款还清了,桐姐说要做身新和服庆祝,结果量尺寸时才发现自己瘦了整整一圈——以前在菊残屋那些紧绷绷的腰带,现在系上都松垮垮的。她说这是‘吉原后遗症’,需要多吃饭才能治好。”
林子看到这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店铺后院有棵柿子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涩得很,根本没法吃。但桐姐说留着也挺好,秋天叶子红了很好看。雪姐,要是哪天你路过尾张,来看看我们吧。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信末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这两句轻描淡写的“要是哪天”。
林子握着信纸,在窗边站了很久。
风吹进来,信纸边角轻轻扬起。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桐对她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谁不是棋子呢?
可现在,菊理和桐,已经不是棋子了。
她们找到了棋盘之外的那条缝,挤了出去,在尾张那片她从未去过的小镇上,开了一家小店,看一棵涩柿子树秋天落叶。
林子慢慢把信折好,放进木匣底层。
一年。她对自己说。一年后,她也该找到自己的那条缝了。
准备工作里最棘手的一环,是收账。
菊残屋的账面她早就摸透了。明面上的流水还算干净,暗地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烂账——有的是客人拖欠太久已成了死账,有的是中间人层层盘剥根本追不回来。
松岛年纪大了,催账的手腕软了许多,这两年被那些老油条欺负得不轻。
她需要几个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不是杀人越货的那种凶悍,是能堵在人家门口、笑眯眯地把账目拍在桌上、让对方脊背发凉的那种。游郭混久了,林子太清楚这一行。有些账,不靠刀也能收回来。
“松岛。”第二天,她把老总管叫来,语气平淡,“去帮我找几个收账的,要厉害的那种。”
松岛愣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
“顶厉害。”林子抬眼看他,“不是那种咋咋唬唬的莽夫。要脑子清醒、腿脚利索、脸皮够厚。欠款收回来,该给的抽成一分不少。”
松岛应了,没有多问。他跟林子这些年,早摸透了这位“若雪夫人”的脾气——话越少,事越大。
第二天晌午,松岛来复命。
“夫人,人找着了,三个。”他躬身道,“都是这一带收账的老手,底细我查过,手脚干净,名声还行。现在在偏厅候着,您要不要亲自过过眼?”
林子放下账本,起身。
偏厅不大,三个人或站或坐,都是三四十岁的精干男人,穿着朴素但整洁,眼神精明,见林子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林子扫了他们一眼。松岛办事确实靠谱,这三人看着就是行家。